桃之妖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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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妖妖。

  若有来世,绝不再做神仙。

  Part 1

  子孺

  道观之后有一处桃花地,自从学会了隐身之术跟傀儡之术,便整日潜匿在此处玩耍,不听师尊讲道。在我看来,他毕竟老了,竟连真假都分辨不出来。

  神仙做的久了,便自觉无聊起来。整日无所事事。除却每日听师尊的讲道,便是游手好闲,不用再费心任何事情。三界六道,便是属仙界最为冷清,各路神仙除却上朝之外,终日在自己的仙府道观中清修,不理会其他事情。可这些,都与我无关。

  我喜欢桃花。

  我喜欢躺在桃花树下,枕着手臂凝望着天外天,想着三十三界之外该是怎样的自在逍遥。我想什么时候我也可以修炼至大圆满境界,这样的话,碧落黄泉,任由我去,不必顾忌其他任何事情,只做我愿意的。

  自幼记事便明晓自己要伴在师尊身侧,一袭青衫,做一名道童。听从师尊的任何教诲,不得忤逆。我的生活如此,晨昏朝暮,岁月年轮,一成不变。我都记不清这样过来多少时间,也许是几千年,也许才几日,几个时辰。什么事情都不做,或者只是重复相同的事情的时候,总会令人忘记时间,神仙也不例外。

  只是不清楚为什么自认得桃花开始,便对此有了微微的厌倦。厌整日的论道学法,倦仙界的左右逢源。竟觉不如砌好桌椅,坐在桃花树下,饮几杯琼浆玉液,一个人对弈来的自在洒脱。

  “子孺。”恍然听见有人唤我名字。

  师尊

  逆徒顽劣,自以为用些障眼法便能乱了我的道眼,整日不务正业,闲耍于桃花林中,若不是与桃花林中妖孽有言在先,必定废了他的仙骨,逐出师门。

  子孺

  早便听说桃花林中镇压了一个妖孽。这妖孽本是王母娘娘蟠桃园中的桃仙,不料想起了魔念,在结果的蟠桃之中添了情欲,妄图残害整个仙界的神仙,幸好被赶去参加蟠桃大会的师尊及时发现,才避免酿成大祸。事后玉帝震怒,命将桃仙三魂七魄只留其一,受压在镇妖塔下受雷霆闪电折磨,永世不得超生。王母却念桃仙为自己亲手所种植桃树所孕育出来,于心不忍,加之师尊的求情,玉帝才消了怒焰,将桃仙交与师尊发落。师尊心善,将桃仙收押封印在自己道观的后花园之中。不料此举害得道观后花园内的奇珍异草全部枯萎化泥,倒是桃树疯狂地成长起来,挤满了整个园子。

  师尊也不生气,轻抚胡须,淡然说了一身:“随她去罢。”便转身而去。

  我怔在门前,不敢言语。

  Part 2

  子孺

  后花园的桃花总是常开不败,也因此不管什么时节都能留在哪里。只是近来的桃花开的异常妖艳,讨人喜欢。我清楚是园中的妖孽作祟,亦清楚那妖孽是想借用我的魂魄而逃出生天。只是如此又何妨,只要固本守原,不受魅惑,便不入妖道,不得唆使。

  不过,我很想听妖孽讲讲三千多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我知道,所有来自仙史中的除魔卫道都不过是撰写给自命清高的神看的玩笑。至少我清楚,我的师尊,没有他们说个我听的那么心地善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思,但总是会觉得自己师尊心中潜藏了太多秘密。俗世的凡人总会对神仙有盲目的崇敬和畏惧,可他们忘记了,神仙也是从凡人修炼而来,会有意想不到的阴暗之处,只是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师尊阴暗在哪里。

  我察觉的到,在后花园所被禁锢的不仅是桃仙的魂魄,尚有一些薄弱的灵魂碎片在四处飘离,却始终无法睁开师尊所布下的结界,唯有在后花园中四处游荡。尽管我明知道桃仙的魂魄被禁锢其中,却始终无法捕捉到任何气息。

  我能清楚分辨的出四处游荡的灵魂碎片不是桃仙,因为桃仙是阴灵,那游荡的,是阳魂。

  “子孺。”我又听见有人唤我。我清楚,是桃仙的魂魄。

  我依旧不做应答。我要等她现身,而不是这样凌空对话。只是自我第一次来至今,她都只凭空唤我,未曾出现。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清楚她终会现身,将我所有的疑惑,一一解答。

  师尊

  孽徒有些日子没来听道了,整日沉迷在后花园中,不可自拔。定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中了妖孽的魅惑,却自以为是的不肯承认。

  不清楚园中的灵魂碎片被发现没有。怕是三千年前所发生的一切都会被他所发现。不过幸好的是自接他入观便在他灵魂深处种下恶果,待他助我了解三千年前残留的恩怨之后,便抹去他的记忆。

  所谓神仙,不过是以自己无边法力改写一切,以顺自己心愿。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後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我挥动拂尘,低眼望着盘坐的众多弟子。

  “尔等,可否明白?”

  Part 3

  子孺

  终是在许久之后的某一个黄昏见到了她。

  天界本是没有黄昏的,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出现的时候让我想起了消失隐匿在记忆深处里的日落。

  “子孺。”她一脸微笑,轻声唤我。

  我翻身而起,带起一地的桃花。

  我看见她身穿桃色长裙,眉间烙印着一片桃花花瓣,发髻高高盘起,端庄典雅,妩媚动人。

  “桃仙?”我下意识的出声问她。

  她笑而不语,款款走到我的身前,伸出手,轻抚我的脸颊。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动弹不得,怎么都逃脱不开她如玉的手指。任由触及到我的两鬓,从眼角滑落至腮边。

  “你都这么大了。”她带着笑,呢喃低语。

  我自是低谷了这妖孽的道行。没想到三千年的囚禁镇压,没能磨去她的一丝棱角。

  “你认得我?”我移开视线,不敢多看她一眼。

  “怎么,才三千年,你便已经将我忘却?”我听到她的声音,平淡无奇,不带有丝毫的情感。

  我竟有了些许错觉,她不是妖孽,是高高在上的神仙。

  我不清楚她说些什么,亦不知道怎样面对她。我虽是仙童,却如凡人一样,当作期冀的事情发生之后总是因为无法掌握而措手不及。我退了几步,掐动指决,用隐身之术逃逸而去。

  我在出口停了下来,回过头。我看见她转过身,一双凤眼含情脉脉地望着我。

  “我等你回来。”她面带微笑。

  我大骇,精神恍惚的逃窜而去。

  “桃花,我叫桃花,你想不起了么,我叫桃花。”

  她温柔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里,反反复复,不管我怎样凝神,都无济于事,恍惚间,竟是要侵蚀至我的魂灵。

  我慌乱之中盘腿而坐,念起安神法决,调和趋于紊乱的仙灵之力,不敢再做多想。我知道,如若再次出神,我的修行便至此终结。

  可是为什么我对桃仙的情感,并不是完全的惧怕?反而有些许的亲近?

  我是神仙,她是妖孽,我跟她该是水火不容,势不两立,可又是为什么我的心里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亲近?莫非我已经受了桃仙的魅惑,心中种下魔障,堕入妖道?

  我不敢再想。

  师尊

  桃花终是耐不住性子的现身,那孽徒也是意料之中的乱了心形。悠悠三千岁月,花园之下的锁魂阵竟没有起到一点作用,这妖孽的法力自被俘之后没有一丝消退,相反竟有了些许增长。莫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好在她尚未发现孽徒的身世,一切尚算计划之内。

  子孺

  “子孺。”

  我听见师傅的声音。

  Part 4

  桃仙

  子孺竟早已忘记了我。

  仙界的人自以为是了多少万年,连他的转世姓名都无所谓改,仍叫子孺。只是洗清了他的记忆,他终是记不得我,记不得三千年前的事。

  我与那老道定下规矩,不过是为了能再见到子孺,谁料想再见时,他会慌逃而去。他额前的印记也被消磨而去,没有了桃花花瓣,记不起与我的三世情劫,记不起我永生未曾改变的容颜。

  该死的仙界诸神,待我桃花返土重归时,定要血洗凌霄宝殿。

  只是不清楚,他还会不会来,会不会来看我一眼。

  我开始回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子孺陪在我身边。平静而又安宁的岁月,不用理会任何事情。只是,三千年,已经过去三千年,是不是还能回到当初的时候,陪在我身边,那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陪在我身边。

  除却复仇,这是我,唯一的眷恋。

  子孺

  浮躁不安的心神总算是静了下来。我睁开眼,站起身。看见师尊负手而立,站在庭院之前。

  “有多少天没有听过为师讲道了?”师尊轻抚胡须,问出声来。

  我低下头,应他:“徒儿知错。”

  “罚你去后花园思过三日,三日过后来我榻前说予为师你的所悟所得。可有所不满?”

  我抬头看向师尊,师尊却转过了脸,深邃的双眼凝望着南天之门。

  “徒儿甘愿受罚。”言罢,我便转身而去,欲步向刚刚逃出的后花园。

  “且慢。”师尊唤住了我,“在此之前你先去广寒宫替为师拜访嫦娥仙子,去求一篮桂花花瓣,再与太白金星借来纳灵戒指。”师尊从袖里取出自己的令鉴,以指为笔,以仙灵之力为墨,在令鉴上刻下标记,“带上此物,将其示于南天门守神以及他们二人。如此一来便不会有什么阻拦了。”

  我不清楚师尊要桂花花瓣和纳灵戒指有什么用,又为什么偏偏要派我去借取,却也不敢忤逆师尊的意思,恭恭敬敬地接下令鉴之后向师傅行礼作别,踏了一朵白云,往南天门而去。

  不过是转眼,便到了南天门。不多说话,令鉴一出,南天门的天兵天将便放了行,躬身道谢之后即往广寒宫而去。

  远远便望见广寒宫敞开着的门,嫦娥仙子一袭白裙,几百年来未曾改变。我看见仙子长袖广舒,翩翩而舞。

  我进门之后不敢作声,蹲在玉兔身侧,凝眸望着嫦娥仙子,看她的风华绝代,看她的倾国倾城。

  Part 5

  子孺

  第一次随同师尊来仙界的时候,在瑶池之中迷了路,不想意外的来到广寒宫,遇见嫦娥仙子。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不过是一名幼童,嫦娥仙子温柔善良,不仅没有对我的闯入不满生气,反而请我吃桂花糕,讲给我听一个个夜晚她从广寒宫内看见人间所发生的爱恨情仇。

  几百年来,每次随同师尊一起入仙界,都免不了来广寒宫一躺,品几杯仙子酿的桂花酒,吃一些仙子做的桂花糕,喂给玉兔从道观带来的长生草。看仙子广袖长舒,盈盈而舞,听仙子将给我那些于仙界来说不可思议的离奇传说。

  只是我明白,嫦娥仙子自己心里,也有一个浪漫的故事,却不得倾诉。因为每次她起舞的时候,总会和着广寒宫外响起的伐树之声,相符相合。

  我听醉酒的月老说起有关嫦娥仙子的故事。嫦娥,本作姮娥,后羿之妻。因偷食后羿自西王母处所盗得的不死药而奔月。那是年幼,不清楚为什么在我眼里如此温柔善良的嫦娥仙子会做出如此事情,不肯尽信月老的醉话。只是后来才知道,事实如此。而我也是在后来才知道,月宫之中,不止嫦娥仙子一人,还有那不分昼夜砍伐着不死之树——月桂的吴刚。月老说了很多有关吴刚的故事,我却不知道该听信哪一种,最终索性全不可信,自己只当那吴刚是来采摘桂花之人。只是不甚清楚,何以嫦娥仙子每次听到那砍伐桂树的声音,便翩然而舞。

  “仙子,家师命我来取些桂花花瓣。”我在嫦娥一曲终了之时叫出了声,走上前去,将令鉴递与她。怎料她看都不看那令鉴一眼,只是含笑看我:“子孺,有些日子没来广寒宫了。”

  我亦轻笑:“师尊不答应,我怎么擅闯南天门,来到这广寒宫内。仙子以为我不想那可口的桂花糕和桂花酒么?”

  嫦娥笑靥如花,一挥手,厅内的木桌上便多了点心跟酒:“早便做好了一切,就等你来。”

  我始终无法解释为何一向冰冷如寒山的嫦娥仙子在我面前如此温柔亲切,我亦不愿多想,因为这算不得坏事。

  吴刚

  我听见广寒宫内有男人的笑声,想必又是子孺来看嫦娥。我挥动着手里的巨斧,将满树的桂花震得簌簌下落。只要起些寒风,这些桂花便可被吹进广寒宫内,嫦娥就不用再折出来采摘,为她省些力气。

  Part 6

  子孺

   “师尊罚我思过。”我饮下一杯桂花酒,随口告予嫦娥。

  嫦娥放下了刚刚拿起的桂花糕,看向我:“为什么。”

  “不用心修道,整日沉迷留恋于后花园中。”

  嫦娥站起身来,莲步翩翩:“他罚你在哪思过?”

  我苦笑:“后花园。”

  我看见嫦娥的身躯微微颤了颤,我知道她定然知晓一些有关桃花却被天界隐瞒的事情。

  “这岂不是遂了你的心愿?”嫦娥望着阑窗外的桂树,出声问我。

  “算是。”我也站起来,走到嫦娥身边,凝眸而望。我看见漫天的桂花片片掉落,向这里飘来,我看见那高大的桂树下有一个身影,一下一下挥动着巨斧,从我第一次来广寒宫开始,一直到现在,维持着这样的动作,不曾改变。

  “仙子,你说他这么多年来,总有让自己坚定下去的希望吧?”我问她,我知道她明白原因,我却不知道她肯不肯告诉我。

  “你不明白有关他的传说么?”嫦娥反问我。

  “自我初来广寒宫,便见他砍伐那不死之树。曾问过家师,家师却说此事为仙界的禁忌,不可提起。”

  嫦娥返身坐下,押了一口桂花酒:“既然知道是禁忌,又何必提起。”

  我不说话,我知道嫦娥会给我一个意外的答复,尽管我不能分辨是真是假。

  嫦娥

  我不清楚该不该告诉这个孩子有关他的故事。我举杯,饮下了桂花酒。

  酿酒的桂花总是刚刚落下枝头,尚未触及地面便被他御风送来,只是从未见过他人。上次见他,竟已记不起是多久之前。

  “你知道有关玉兔的传说么?”我想了想,终是决定说些故事给这孩子,这一次,有关天上人间。

  子孺

  只是为了玉兔,便能忍受这千万年的折磨?

  那,玉兔所捣制的长生不老药,也是为了你么?

  我伸手,拈住一片桂花,我闻得到淡淡花香,以及沉长的思念。

  她给你永生永世的时间,用以化解她的禁锢,她得以永生永世陪在你身边,却终是人畜相隔,不得逾越。

  “他吹来的这些桂花,该够你用了。”嫦娥提来花篮,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抬眼看时,竟已找不到玉兔的身影。

  其实我知道,嫦娥对我,还有隐瞒。我也知道,她不愿告诉的,我强求不得。我更知道,终有一天,仙界所有秘密的防线,终将被我瓦解。

  “我还有事去找太白金星,就不陪仙子了。等思过之后,定上广寒宫来,向仙子道谢。”

  Part 7

  子孺

  仙界的宏伟与令人臣服已近亘古不变。

  离开广寒宫时我没有回头,却仍是察觉得到的到嫦娥在我身后凝望的目光,我知道,在我身上,定然连着她的宿命,只是我还无法捉摸清楚。

  师尊说过,命由天定。

  我竟有些惶恐不安。

  如我所料。太白金星果然不再自己的星府,想来又是去了星河之边。

  我踏云而去,停在他的身后。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葫芦,里面盛放着饮不尽的杜康。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你怎么来了?”太白转过身来,一点淡然的笑,笑的沧桑。

  我仍是依理取出令鉴,递交给他。

  “奉家师之命,来借纳灵戒指。”

  太白挥了挥手,将令鉴收到手中,凝聚仙灵之力,将师尊之前在令鉴上留下的印记激显出来。

  “你师尊没有告诉你要这纳灵戒指有什么用么?”

  “没有,只是令小仙来借取。”

  太白点了点头,一个闪身便瞬移到我的身侧。

  “子孺,你记得第一次与我相见是什么时候么?”

  我出声应他:“一千七百年前,第一次随同师尊来仙界的时候,结识的仙长。”

  “嗯,已经一千七百年了。”

  我点头,不敢多语。

  “你是否还记得一千七百年前初次见面时我问你的问题么?”

  我一怔,随后再次点头。

  “那,一千七百年了,你悟透了么,悟透自己该姓什么?”

  太白

  我看着子孺的眼神,看见他神情闪烁,飘忽不定。我猜想他还是不清楚自己姓什么。

  三千年了,仙界三千年一个轮回,桃仙也该回来了。过于安然的生活反而全然没有了趣味。总该有些人激起涟漪,带来乐趣。如此以来,我便可以藉由这些,淡忘对你的思念。

  身为仙界一神,道教一主,身为玉帝特使,身为最不该有任何杂念私欲的人,却偏偏动了凡心。只是不清楚,玉帝在最后的抉择中,会不会对我多一点怜悯,强过子孺,留给我前世的记忆。

  “子孺,等下次你来仙界,我便告诉你,你姓什么。”我转过头,再凝望一眼星河之边,便千里传送而去,留下子孺。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太白金星已经不见了身影。

  子孺

  我姓什么,我姓什么。

  师尊说过,我叫子孺。师尊说过,神仙是没有姓氏的。

  我踏了青云,一路缓行,回了道观。

  我要早早将花篮跟戒指交给师尊,我要早早思过完成,我要早早返回仙界,我要问太白金星,我要知道,我姓什么。

  Part 8

  子孺

  师尊不在道观。

  听师兄弟说师尊去了蓬莱,应约与蓬莱仙人对弈。师尊临走之前在阁堂留下结界,且留话给我,让我将桂花花瓣与纳灵戒指奉在阁堂之中。有了结界,阁堂除我之外,其他人无法进入。

  我应师傅所言,进入阁堂,将桂花花瓣同纳灵戒指放入阁堂的两个空匣之中,然后便往后花园而去,我预知的到,我的姓氏定然与桃仙有关,亦或说,她多少知道一些有关我的事情。

  桃花依旧繁华如锦。

  我看见桃仙站在桃树之下,同我之前离开后花园时一样的姿态,仿若再没有动过一般。

  这一次,换我先说话,我叫她:“桃仙。”

  她回过头来,对我轻笑:“子孺,我知道,我知道你会回来。”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走到她的身边,凝望着她。

  “桃仙,你说,神仙有前世么?”我出声问她。

  她点点头,不多言语。

  “那有关我的前世呢?你知道多少?”

  桃仙抬起右手,用如白玉般的食指轻轻抵在我的眉心。

  顷刻,我的头剧痛难惹,眼前不断呈现仙界的三十三重天阴晴变换的画面。

  “他们果然给你下了封印。”桃仙的手缓缓收起,原本微笑的脸颊冰冷无比。

  我茫然的看向桃仙,眉头紧锁。

  “你想知道什么?”桃仙不多做解释。

  我想起我的疑惑来:“我想知道我的姓氏。”

  桃仙目视天际,面带蔑笑。

  “你可知道齐天大圣孙悟空?”

  桃仙

  那猴子被镇压在五指山下,春秋交替已是十载。

  妖猴孙悟空大闹东海龙宫,销毁生死簿,偷吃蟠桃,偷盗仙酒,大闹天宫,在仙界肆意妄为,扰乱仙界秩序,其所为已威胁三界安危。终是在十年之前,西方大日如来为保三界平安,化五指之形为山,将其镇压。

  仙界只说了这些,说给三界生灵,说孙悟空。可其中究竟还有多少其他的事情,却因为关乎诸神颜面,关乎三十三重天外的那些仙尊的颜面,关乎三界颜面,而被作为禁忌,不可提起。

  例如,已被视作妖孽的桃仙,被镇压在这道观之下的我。

  例如,神思被封印,失去全部记忆而转世为仙的你。

  “你可愿意带我出去?”我转身问子孺。

  子孺不做迟疑的点头答应。

  我知道,现在的他,一定要亲自解开有关自己身世的谜,而我所要做的,只不过是同他一起,如当初孙悟空般,再大闹这陈腐的天宫一回。

  Part 9

  子孺

  我站在后花园的中央,手里拿着从阁堂之中窃取而来的角旗,开始反反复复的思索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是对是错。我将放出被镇压在此处三千年的桃仙,在三界眼里的妖孽。而其中原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等等,三千年,孙悟空被镇压至今不过十年而已,那三千年不知人间岁月的桃仙,又怎么知道有关孙悟空的事情?

  “那老道在这后花园中施了结界,除却他的门人,任谁都不能出入。想要解开结界,你便要在阵眼当中,以申乙为诀,划动角旗,方可将结界打散。”桃仙背对着我说道。我看不到她的眼睛,看不到她的神情。

  “桃仙。”我缓缓举起角旗,正对申位,“我不管你是不是在利用我,我不管你所言究竟是真是假,我只要你应我,在离开这里之后,不害及人界生灵,如有可能,告诉我,我的姓氏。”

  不等她再说什么,我挥动角旗,拆乱师尊留下的一道道符印。我一直记得一句话,诸神争端,绝不可扰下界生灵。我却想不起,是谁告诉我的这些。

  你终是不肯信我。

  桃仙

  你的姓氏,不是我不肯说,只是三十三重天外的仙尊用无边法力在所有知道你姓氏的仙人的神识之中刻下咒印,谁说,谁便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子孺,你可曾感觉到这后花园中零散的灵魂碎片?”我问他,却不等他有所回答,“待你将结界破开的时候,我会把这些灵魂碎片纳如桃花之中。”

  子孺

  阴晴变换的不断闪现,如我之前被桃花用手指抵在额头时神识中闪现的画面一般。只不过,这一次真真切切。

  结界破散。

  桃仙缓缓的升在了半空之中,那些桃花花瓣也升空萦绕在她的周身,不断旋转。

  “接下来呢?”我将角旗收进须弥空间,淡淡地看着三千年后重返仙界的桃仙。

  桃仙不回话,而是飘在了我的身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我看着桃仙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脸颊,跟第一次在后花园见到她时一样。

  “接下来,我要同你一起,将整个仙界亏欠我们的,一一讨还。”桃仙温柔的笑变得残忍起来,积攒了三千年的怨念,以及炽烈的恨,将要一次宣泄而出。

  “跟我走。”刚刚说完,桃仙便带着我瞬移而去,越过了南天门,落在广寒宫。

  桃仙凝望着不死之树上明亮的桂花,轻浅的笑:“我要你,毁不死之树,杀吴刚,封嫦娥。”

  Part 10

  子孺

  我转过头,看向桃仙。

  “你可曾知道有关吴刚的传说?”桃仙问我。

  我点头,仍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吴刚,又名吴权,是西河人。炎帝之孙伯陵,趁吴刚离家三年学仙道,和吴刚的妻子私通,还生了三个儿子,吴刚一怒之下杀了伯陵,因此惹怒日神炎帝,把吴刚发配到月亮,命令他砍伐不死之树。月桂高达五百丈,随砍即合,炎帝就是利用这种永无休止的劳动作为对吴刚的惩罚。而吴刚的妻子对丈夫的遭遇亦感到内疚,命她的三个儿子飞上月亮,陪伴吴刚,一个变成蟾蜍,一个变成玉兔。”

  我听着桃仙追溯这过往已久的传说,同嫦娥仙子告予我的一样,玉兔在月宫不做停歇的捣药,不过是为了偿还自己母亲亏欠吴刚的情债。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我毁不死之树,杀吴刚,封嫦娥。”我一脸淡然的看着桃仙,出声问她。

  桃仙不答反问:“那有关嫦娥呢,你知道多少。”

  我不语,我在等她说给我听。

  “三界生灵皆以为神仙没有情欲亦不得有情欲,殊不知所谓神仙,便是情欲与贪婪的化身。只不过,神仙可以借用仙灵之力将自己的情欲与贪婪封印在神识深处罢了。然,世物皆阴阳分晓。即便再怎么装的道貌岸然,却终是要原形毕露。”桃仙说着这些在我看来高深且不敢苟同的道法,一脸的冷漠,“三界本没有什么神仙,凡善于隐匿自己所想所念所贪所求所欲者,方才修仙证道。”

  “这与嫦娥又有何干连?”我仍是不明白。

  桃仙凝望着远处翩翩起舞的身影,一脸冷冽。

  桃仙

  当年后羿射杀金乌拯救俗世,后应西王母之邀前往昆仑受赏。日神炎帝悲丧九子,对后羿可谓是恨之入骨。奈何碍于西王母,又不能动后羿分毫。只好去灌醉了月老,唆使他将后羿与其妻嫦娥的姻缘之线掐断。月老心慈,不忍看嫦娥一世孤独,便将嫦娥的姻缘线牵在了吴刚身上。吴刚对嫦娥一往情深,即便已经婚娶都念念不忘。月老此番举动,惹得吴刚欺骗自己的妻子外出修道,实则与嫦娥幽会。而炎帝之孙伯陵又趁此时机与吴刚之妻私通。吴刚得知此事,怒杀伯陵,被炎帝惩罚发放至月宫,嫦娥思念吴刚,便盗取西王母赠与后羿的仙药,飞升成仙,居于广寒宫内,陪在吴刚身侧。

  “好了,故事讲完了。接下来,我告诉你,封吴刚杀嫦娥的原因。”我转过身,对子孺微笑。

  Part11

  子孺

  桃仙瞬移而去,一个转眼,已经停在了吴刚身边。

  我摇摇头,闪身跟了上去。

  吴刚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也不作言语,便继续转过身去砍伐月桂。

  我突然想起之前嫦娥和桃仙说给我听的有关吴刚的传说。玉兔,蟾蜍,那,还有一个孩子呢?

  “吴刚,你该不会已经忘记了我吧?”飘落在地上的桂花随着桃仙抬起的手缓缓升起,娇嫩的花瓣犹如天界尽头的白雪,凄寒至极。

  “怎么会忘记呢。”吴刚动作不停歇,仍是一下一下用尽力气地砍着那月桂之树,“落得今天地步,全都要拜你所赐。你说,我会轻易忘记你么?”

  我大骇。

  我开始想整个事情的过程。桃仙的现身,师尊让我上仙界,让我在后花园面壁,太白金星对我姓氏的追问,到后来我亲手将桃仙从结界中释放出来。她没有告诉我,我的姓氏,没有告诉我,那灵魂碎片到底属于谁。

  还有,还有她对我的欺骗,三千年与十载之间的欺骗,她对我的隐瞒,隐瞒我吴刚第三个孩子身份的隐瞒。

  我一个小小道童,却成为桃仙的复仇棋子,用以解决多年之前与仙界诸神的恩恩怨怨。我被她魅惑,被她利用,被她玩弄于掌心之间。

  那么,接下来,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桃仙

  吴刚转过身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满脸的笑意。

  多少岁月了,他的音容笑貌果真一点没变,一如当初。

  “子孺,眼前的人,就是你该杀之人。”我凝视着吴刚,淡淡出声。然而就在我说完这一句话之时,我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仙灵之力如若流水般不停的窜失。

  我偏过头,看见子孺双手捻诀,纳灵戒指被他祭在半空之中。我跟吴刚的仙灵之力都被纳灵戒指源源不断的吸取。

  “桃仙,你对我的魅惑,到此为止。”子孺一脸漠然。

  早该料到子孺不会信我。

  “太白的纳灵戒指果然名不虚传。”吴刚亦是淡然,收了巨斧,看向子孺,“我想,你一定被很多事情所困扰。”

  被纳灵戒指束缚了神识之后,便不能施法,身上的仙灵之力也会被逐渐吸入戒指之中,直到一丝不剩,与凡人无异。

  “首先,谁来告诉我,我究竟姓什么?”

  我苦笑,料定子孺会再一次问我。而我欲向他解释之时,子孺却突然之间倒在地上,纳灵戒指也停止吸收仙灵之力。我看见一个雪白的身影出现在之前子孺站着的地方,对着我和吴刚,一脸温柔的微笑。

  嫦娥。

  Part 12

  子孺

  我睁开眼,看见月桂树下一地的鲜血。

  桃仙和吴刚早已不见了身影。月桂之树上吴刚砍伐的印记在一点点愈合。我知道自己是被嫦娥仙子点封了神识,只是想不通她为何要这样做。

  我反复思索整个事情的关联,却终是不得其果。我想起年幼时师尊说过的话,师尊说我仙骨奇佳,修道的资质千年难遇,只是我这一世注定健忘,注定不得好好思索发生在身边的事情。而这些话,因为多年来师尊几乎每天都要向我说起,才使得我至今记忆犹新。

  我问过师尊其中原因,师尊只说是天道轮回,是宿命。可笑的是,身为仙童的我,从未对自己的宿命明朗过。

  任何人都无法掌握自己的宿命。

  我突然想起太白来,这个追问我姓氏的上仙。似乎一切事情都在他那一句“一千七百年了,你悟透了么,悟透自己该姓什么”中变得彻底脱离了我原有的生命轨迹。

  我闪身离开广寒宫,往星河之边而去。几千年来,广寒宫第一次空无一人。

  嫦娥

  “你怎么还没有跟子孺说,他身负三生劫的事情?”我站在吴刚身侧,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桃仙,看她朱唇带血。

  桃仙站直了身子,满脸的憎恨:“这种事情,我该怎么跟他说?跟他说他的三魂七魄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跟他说他之所以如此健忘如此不明事理是因为他神识中只有一魂七魄?”

  “你是要再带一个孙悟空来大闹天宫?”身侧的吴刚突然出声,我转过来,看着吴刚,这个被我爱了三千多年的男人。

  吴刚仰天长笑,半晌才止住了笑意,眯着眼,看向桃仙:“桃仙,你为了找我与嫦娥寻仇,先是魅惑孙悟空,不顾三界生灵安危地妄图挑起妖界和仙界的争战,自己不料被那泼猴练成了火眼金睛,识穿了你的狠毒心肠。却不晓得他双目明朗之后竟是神识迷乱,明知你为三界祸害却甘愿为你所用,大闹天宫。落得被镇压于五指山下的下场。你为偿还对孙悟空的亏欠,悄悄使用须弥之法使得孙悟空被镇压的三千两百余年如同十年一般短暂。”吴刚一边回想一边说着,“只可惜你怎么也没有料到你会被定以莫须有的罪名而被封印。本来事情到此便也结束,你安心赎罪就好。谁知道妖性不改,又试图魅惑子孺来祝你完成复仇。只可惜,这一次,你的计划又要落空了。”

  桃仙轻轻擦拭掉嘴角的血渍,微红的流苏袖口被染得异常妖冶。

  “吴刚,你还记得你的第三个孩子么?”

  Part 13

  桃仙

  我的心里不禁悲凉起来。

  于我来说,三千年,三千年不多也不少,刚好足够一个神仙爱上另一个神仙。

  “桃仙,你休想乱我心神。我只予你十息时间,十息之内,你若不说,休要怪我手下无情。”

  吴刚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眸里尽是阴寒与毒恨,却也在我意料之中。对他而言,这三界之中除却嫦娥,再也没有一名女子值得他正视,即便是他当初的结发妻子,亦是不能。

  我冷笑起来,旋在周身的桃花花瓣逐片落地,铺在脚下,化作花毯。

  “可怜你妻子自觉愧对于你,怕你一人寂寞,将你三个儿子遣至月宫,各化身形,生生世世陪你,殊不知玉帝对你的惩罚,正是遂了你的心愿,在这月宫之中,日日与嫦娥为伴,对你何来寂寞可言。可怜你那化作蟾蜍的长子,因不齿自己父亲的行径,终日游荡在月宫之外。你那二子为化作玉兔之前,便是最为崇拜你,固然是肯陪在嫦娥身边。唯有最得你欢心疼爱的幼子,自是于人间来这仙界你便未曾见过,亦不清楚他究竟化作什么。三千年,你可曾有所发觉?”

  吴刚

  我没有多做争论,只是轻声回应桃仙:“十息已过,你没有机会了。”

  “你又何曾给过我机会?”桃仙依旧是面带微笑,丝毫没有惧怕。

  我双手结印,淡漠地望着桃仙:“小儿的事,就不劳烦你费心,我自会解决。不过现在,你知道的太多,加上我们之间的仇恨,让我留你不得。”

  桃仙并不理会我所说的话,只是微微摆了摆手:“子孺身负三生劫,这已是第二世。而这一世,也已经有一千多年。有关子孺的身世,更是被下了诅咒,任谁都不能提起。可吴刚,有关子孺第一世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我结好了印,却终是没有将之打在桃仙的身上。因为我听得出来,她所言,必定跟我有关,而我,必定跟子孺有关。

  嫦娥

  一开始我便隐隐猜到,吴刚不会对桃仙下手。

  子孺的事情,我亦清楚,有关他的第一世,我所知道的并不比桃仙少多少,只是我始终无法将之告诉吴刚。

  因为我爱的人,我希望他永生永世留在我身侧,不离不弃。

  一千多年,我用一千多年来亲近子孺,不过是为了能有所偿还。

  “吴刚,可曾记得三十三界之外的太上老君坐下的那一头黄牛?”在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口精血从体内涌来,溢出嘴角。

  不过,我丝毫不后悔。

  Part 14

  子孺

  我看见太白金星。

  在往星河之边的路上,太白一脸淡然的望着我,仿若早已料定我会在此处出现一般,早已料定我会来找他。

  “太白,我悟不通。亦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自己永生永世都无法明悟的事情之上。还望你指点明示。”我躬身作礼,出声求他。

  太白微微一笑,缓步朝我走来,我看见他眼眸里闪闪烁说的目光。

  “为何你不去找桃仙,不去找吴刚嫦娥,偏偏是来找我?”太白不答反问。

  我轻笑,望向太白的双眸:“太白何故明知故问。若是太白你不知道我因何而来,又怎么早早在此候我。我来寻你,便是笃定你会予我答案。”

  我在等,等他给我解答。

  太白

  子孺过于自负了些。

  “我之所以在此,确实如你所说,是在候人。不过,并非候你。”我偏转了身子,微抬了头,“而你所想知道的事情,我亦是不能给你回复。”

  子孺眯起了眼,沉默了半晌,对太白金星口中所言不肯相信。

  “你可知道桃仙三人现在身在何处?”我不理会子孺的惊诧,继续问他。

  子孺半晌才回过神来,轻轻摇头。

  我反复思索了一番,终是决定告诉子孺:“纳灵戒指可还在你手里?”

  “恩。”子孺抬起右手,我的纳灵戒指安静地躺在子孺的掌心里。

  “将纳灵戒指带在右手无名指中,以子丑为诀,拈道家法印,可保你不受魅惑迷幻之术。”我挥了挥衣袖,背转了身,“往星河之边而去,你将找到桃仙三人。”

  子孺听罢便将纳灵戒指带在右手无名指上,对我又是躬身一礼:“多谢太白上仙。只是,子孺还是想追问有关子孺姓氏一事,还望太白不吝指点。子孺感激不尽。”

  果然,子孺还是不肯放弃。

  “你不必在我身上耗费时间了,我是不会告知予你。你若再不走,过些时辰,我等的人来了,你便想走也走不了了。”

  子孺不再言语,拈动法诀,便要闪身而去。

  然,空间之中产生了一丝波动,我转过身来,对着子孺苦笑:“你怕是走不了了。”

  师尊

  好在来的及时。

  转念之间我便站在太白金星身侧,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站在对面的子孺。

  我看见子孺的手上已经带着太白的纳灵戒指,这一切全部在我的意料之中,亦或说是,计划之中。

  子孺已是满脸的震惊,与我对视了一眼之后便低下了头,单膝跪地,颤颤出声。

  “师尊。”

  Part 15

  子孺

  师尊的眼里满是无关紧要的淡漠。

  在我眼前的师尊,总是这般高高在上,亲近不得。天下万物,于他而言,皆与蝼蚁无异。而我亦隐隐感觉,师尊的道貌岸然,不过是用以欺骗苍生的表相。

  “我不是责罚你在后花园中思过,你又怎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为师的话对你已经没有任何约束力了?”师尊的语气淡漠至极,仿若在说五关紧要的事情一般,听不出半点责怪。

  “弟子不敢。”我低声应他。

  师尊却是反问:“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事情?”

  我沉默着不再说话。

  我开始猜测,师尊会予我怎样的处罚。私潜阁堂、盗角旗、放桃仙,无一不是滔天大罪。轻则打入畜生道,受生生世世轮回之苦,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一句话,便可左右我的生死荣辱。

  “我与太白仙人还有要事相商,你先行退下。待回道观之后,我自会依你所犯罪行判罚。”

  师尊

  子孺一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还不肯退下么?”我出生斥喝。

  子孺回过神来,慌乱地向我与太白行了辞礼便俯身退下。

  我不做言语,直至确定子孺的气息已经远远离去。

  “你便如此轻易地放他而去?”太白疑惑地问我。

  我淡笑道:“留他又有何用?那妖孽虽然已经逃出生天,不过却跟嫦娥和吴刚纠缠在一起,如若不让子孺前去搅合一番,那这场筹备了三千年的好戏不就白白浪费了么?”

  “子孺去了又怎样,他的神识之中缺少两魂,不会有多大作为,也造不成什么影响。”太白抬起了头,望向三十三重天,“何况他一心追查自己的姓氏,而桃仙、吴刚、嫦娥又终是无法告知予他,这样一来,子孺便是掀不起什么风浪。”

  “哦?你若如此认为,又怎会将纳灵戒指的法诀告知子孺?”我依旧一脸淡笑。

  岂料太白丝毫没有慌乱,出声应道:“只是觉得子孺有些可怜,毕竟三千年前的恩怨,与他没有丝毫的关系。”

  太白的话话让我有些忍俊不禁,在我看来,三千年前的恩怨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不过是天道轮回,冥冥定数,逃脱不得,亦无法修改。其中所牵扯之人,哪一个不算是无辜?然,天道便是天道,逆天不得。

  “万事不可勉强,你我还是静观其变的好。三千多年的恩恩怨怨,终归会被子孺所化解,随后便化作一世浮尘,如花凋零。”

  太白不做争论,恭恭敬敬地对我行了一礼。

  “师兄说的是。”

  Part 16

  桃仙

  吴刚怔怔出神。

  我竟是未曾料到会是如此,未曾料到嫦娥会无视诅咒,拼了三千年的修为也要说出这一番话,未曾料到吴刚对于嫦娥来说,会比性命还要重要。

  “吴刚,原谅我不能清楚直白的告诉你,唯有说出这一番话来。我不能明说,因为如果明说,我会死。我不想死,我还想陪在你身边,即使拼上三千年的修为也无所谓。”嫦娥一往情深的凝望着身边的吴刚,面带微笑。

  眼前的这个男人,自己陪了他三千年,还想陪他数不尽的三千年。为了他,做什么都无怨无悔。

  这一往情深,令我妒火中烧,令我神经错乱。

  我开始疯笑,怀着满腔的仇恨,放肆的疯笑。

  “嫦娥说的没错,可是知道了这些又能怎样?这仙界,亏欠了我多少你们知道么?三千年,嫦娥如愿以偿的陪了你三千年。你可曾想过,我这三千年是怎样度过?为了上仙界,我甘愿做蟠桃园里的一棵桃树,谁知道桃树生根,我竟不得动弹。为了见你一面,我甘愿犯逆天之罪,乞求魅惑前来蟠桃园中嬉耍的孙悟空去找你,岂料他因此愤恨天庭的无情无义,继而大闹天宫。为了留下性命,我无所谓仙界给我加之在我身上的莫须有的罪行,甘愿被封印一千多年。这些,你可知晓?你可体谅?”

  我祭起满地的桃花,我再也无法静下心神,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杀了嫦娥。

  “这仙界亏欠我的,便由你嫦娥来偿还。”我冷笑着掐动法诀,周身的桃花凝成三把小巧的匕首,朝嫦娥暴射而去。

  嫦娥

  一瞬间,吴刚回过神来,闪身瞬移在我的身前。他下了结界,试图挡下飞来的匕首,却不料那三把匕首直穿而过,穿过结界,穿过吴刚的身子,朝我而来。

  想来是桃仙的术,不会对吴刚造成任何伤害。

  我惊慌失措地看着朝我飞来的匕首,尽管它们的速度在我的瞳孔之中被放慢了无数倍,却因为犯了诅咒仙灵之力尽失而躲避不开。

  我不想死,我要陪着吴刚。

  桃仙,即便你杀了我,也得不到吴刚的爱。

  我用这样的念头作为自己最后的安慰。

  我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过往的三千年。三千年中那个在桂花树下不断挥动斧头的男子,三千年里我为他跳的一曲曲舞。

  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突然感觉到身前有风,然后便是一声闷哼。

  我听到锋利的匕首刺进身体的声音,我听到猩红的血滴落的声音,我却察觉不到一丝疼痛。

  我睁开眼,看见子孺挡在我的身前。

  Part 17

  子孺

  我看着桃仙,一脸惨淡的笑。

  当吴刚的身形无法阻止刺向嫦娥的匕首之时,凭借纳灵戒指隐匿身形的我终是现身而出,挡在嫦娥身前。

  莫名的被牵引出来,替嫦娥挡下桃花匕首。我不清楚为什么我会突然之间如此勇敢,我的身体在那一刻已经完全不受我的控制,直到现在从胸口传来的阵阵刺痛,才让我确信,我的身体,尚在我的管辖之中。

  我看见吴刚转过身来,眼神里尽是迷乱。

  我抬起手,缓缓地拨出刺在胸口的桃花匕首,猩红的血随着匕首的脱离一并喷射出来,另我感觉一阵眩晕。我看着从我体内不断流出的血液,开始猜测凡人的血有没有这样炽烈的红。

  “桃仙,你在没有告诉我,我的姓氏之前,我不会替你做一件事情,也不允许你做任何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我用手按住按在伤口之上,以残留的气力运转仙灵之力,以破损的血脉。

  桃仙又开始疯狂的笑,仿若听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一般,“伤天害理?子孺,你竟说我是伤天害理?我若伤天害理,那他们的所作所为又算是什么。好,我即便拼了我一条性命,也要向你解释什么是伤天害理。”

  桃仙周身的桃花花瓣开始漫天的飞舞,在桃仙身侧,在吴刚身侧,在我和嫦娥身侧。星河之边的夜色衬以桃花花瓣的纯色,绚烂无比。

  “子孺,你可知道什么是三生劫?”桃仙收敛了笑意,淡淡地凝望着我。

  我点了点头,身体的虚弱已经不允许我说一句话。

  三生劫,顾名思义,身负三生劫之人,要受三生轮回劫难之苦。三界五行之中,修炼灵力之辈,谁若是触犯了天条,便要以三生劫以作处罚。

  然而,这又与我何干?

  桃仙

  缺了两个主魂的子孺,显得过于木纳愚笨了些。却也是意料之中之事。

  “那你可知道,你便是身负三生劫之人?”我直言挑明,不再啰嗦。而我清楚,这一句话,对子孺来说,无异于惊天之雷。

  吴刚已经闪身回到子孺身后,嫦娥身边,而子孺因为我的话,怔在原地,痴痴出神。

  “你的姓氏,不是我不肯告知予你。只是但凡三界五行六道之中已被下了诅咒,若有谁告知你,有关你的姓氏一事,便当即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抬起头,声音中的波动渐渐平息下来,“你自己思量,一句话便能约束三界五行六道所有生灵之人,能有几个?”

  Part 18

  子孺

  桃仙的话,让我忘记了伤口传来的疼痛。

  三生劫,劫难三生。那如今,是我的第几生第几劫?

  桃仙不再言语,双手掐了个指决,从眉心之间牵引出一股魂魄力量。我察觉的到,那不是桃仙的魂魄,因为我见过这股魂魄,在道观的后花园。

  “子孺,你只清楚三生劫劫难三生,却不知晓每一生结束之时,都会废除一个主魂。而现在你看到的这股魂魄力量,就是你前两世轮回投胎之时,被抽取的主魄。”桃仙变换法诀,那股属于我前两个轮回的灵魂力量渐渐凝聚起来。想来是解开了之前加在上面的封印。而就在那股灵魂力量凝聚成一个点的时候,我猛然间感觉到了我跟它之间的联系。看来桃仙没有骗我,这的确是属于我的魂魄。

  “我本想在杀死嫦娥与吴刚之后将你的主魄归还给你。没想到却是这般提前了。”不知为何,桃仙凄绝一笑,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我刚想出声问她一些事情,却见她单手一挥,那凝聚成一点的魂魄便朝我飞来,印如眉心。

  我看见桃仙对我轻轻地微笑,一脸慈祥。

  前世

  “子孺,我是你的前世。”我淡然地凝望着子孺惊愕的神情,轻声告诉他。

  “我知道你一定在奇怪,你的前世怎么会是一个畜生。”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轻笑道,“或者说,怎么回事一个妖孽。可事实就是这样。我是你的前世。”

  子孺的双眼渐渐回过神来,仔细地打量着我,不可置信。

  “主魄归位,作为你的前世,是该像你解释一些事情。时间不多,我也不细细讲给你,你问我答。”我活动了几下手脚,声音懒散的告诉他。

  子孺也不迟疑,点了点头,问我:“我姓什么?”

  我哑然一笑:“我只是你的前世。我只清楚前世的你姓什么。如果说,那可以算作姓氏的话。”

  “作为前世的我,你经历了什么劫难。”子孺又问。

  我轻声答他:“你的三世均为情劫。我也如此。前世我本是一个畜生,虽是一位上仙的坐骑,谁料对一位仙童产生了情愫,触犯天条。虽未死,却也只剩妖魔之性,而原本的仙魂投胎,变作了你。”

  “究竟是怎么回事?”子孺追问。

  我淡笑:“你不必刨根究底,时间本就不多,我所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些。日后自会有人向你述说清楚。主魄既已归位,我亦该下凡而去,融入那所剩的妖魔之性当中。就此别过。”

  我朝子孺甩了甩手,便飞身下界,往西方某一座山而去。那里,有等我的人。

  Part 19

  子孺

  我望着我的前世往西而去,心里的疑团逐渐明朗。

  我清楚,在此之前,还有我尚不清楚的尘世,还有我尚不知道的故事。而这一切,终将揭晓。

  我身处混沌之中,静默的等候,等那些因为轮回而被我遗忘的身影。

  在前世离开不久,我的身前开始缓缓幻化凝聚出来一个身形。若不是在他眉尖有一片桃花印记,我怕是要将他当作我的倒影。

  我与他,竟是一模一样。

  “想来你便是我前世的前世。”我淡淡地对他道,“只是未曾料到,你同我除了那片桃花印记,竟然是分毫不差。”

  他也不回话,只是轻笑起来,嘴角弯出温暖的弧度,摊开了一只手掌,变化出一面铜镜,举在我的面前。

  我惊骇,随后不禁失笑。

  我自以为跟他还有所差,只是不清楚什么时候我的眉间已经多出了同他一样的桃花花瓣。

  “你是谁?做过什么?”我问他。

  他深深的凝望着我的眼眸,仿若要将我洞穿一般,这让我觉得很是难受。

  第二生

  “果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眯起来眼,对子孺轻声说道。

  子孺自嘲一笑:“我还能记得什么。少了两个主魄,即便是再怎样刻骨铭心的事情,都想不起了。”

  我也不作安慰解释,又问他道:“你可曾见过玉兔和月蟾?她们可好?”

  “见过玉兔,在月宫之中日日捣药,想着炼出长生不死药,让吴刚有足够的时间来将桂树伐掉。”子孺很直接地回我,“你所谓的月蟾,该指的是吴刚的另一个孩子了。只听说她亦是身在月宫之中,却未曾见过身影。”

  我哀叹起来,也算是预料之中:“以月蟾的脾性,定是无法原谅父亲的所作所为。也算是意料之中了。”

  “父亲?”子孺怔住,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我。

  我觉得甚是有趣,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站在自己对面同自己对话,真是上仙予以我的赏赐。

  “我便是吴刚第三个孩子。”我向子孺解释道,“当年随同两位姐姐一同上天,大姐肯原谅父亲,留在她身边,二姐虽不喜欢父亲所为,却也肯留在月宫,在暗处陪伴着父亲。唯有我,不愿留在月宫,便去了蟠桃园,坐了一名守园童子。”

  子孺沉默了搬上,方才有些不肯相信地问我:“你是说,我是,吴刚的儿子?”

  “确切的说,你是吴刚儿子的转世。”

  子孺低下头,不再言语,忽而又像是想起什么,急声问道:“桃仙,桃仙是什么人?”

  Part 20

  子孺

  原来桃仙真的不曾骗过我。

  我看着站在对面的另一个我,开始理解什么是造化弄人。

  “当年我们三个是随同母亲大人一起飞升仙界的。只是母亲大人发现父亲竟然是个嫦娥在一起,愤恨之余,不肯留在月宫,而是去了蟠桃园,化作了一颗桃树,不肯在理会世俗纷争,也不愿再跟父亲和嫦娥有什么纠缠。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做蟠桃园的守园童子,只是为了尽自己的一点孝心罢了。我不想看着母亲最后孤老一人。”

  “没想到,我因为自己私欲而救下的人,竟是我自己的娘亲。”我笑了笑,不知该怎样表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可是,桃仙既然已经不再理会所谓情欲之事,又怎会有后来的唆使孙悟空大闹天宫而被封印镇压一事?”

  “很简单,因为我。”

  “因为你?”我有些迷惑不解。

  “对。”

  “究竟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让娘亲致死都无法原谅父亲的事。”

  第二生

  我开始回忆,向子孺讲述发生在当年的事。

  娘亲化作桃树之后,一心修道,不做他求,蟠桃园也算是清幽之地,我本以为日子便会这样一成不变,谁料想有一日所发生的事情,颠覆了一切。

  那一天,一位上仙去了蟠桃园中,并且屏退了园中除却桃树以外的所有生灵。没过多久那位上仙便起身离去,而我再回到蟠桃园中之时,娘亲已经还了人形,变得有些疯癫,又哭又笑,口中不断重复着四个字。

  “哪四个字?”听到此处,子孺出声问我。

  “因果报应。”

  不管我怎样询问,娘亲什么都不肯说,只是一直重复这四个字,等到娘亲冷静下来的时候,便从怀中取出一根长箭的箭头,递交给我,并嘱咐我将它转交给父亲。

  我不敢有所违抗,随即便离开蟠桃园,去了月宫,找到父亲,将箭头交给了他。

  “然后呢?”子孺见我停了下来,便再次追问。

  “然后我便死了。”

  “死了?”子孺的眉头皱了皱。

  “是啊,死在自己父亲的手里。”我微微笑了笑,回答子孺。

  当日,我在月宫之中找到父亲之后便将箭头交给他,他看过之后,什么也没有说,随手对我挥动手里的斧头,将我杀死在桂花树下。

  “你不觉得可笑么?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杀死,甚至都不清楚什么原因。”我还是笑,笑着看一脸惊骇的子孺。

  Part 21

  子孺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了。不过我想,这一切跟那位神秘造访的上仙之间,一定有些联系。可具体是什么,还是靠你去解答了。”前两世的我看着现在的我,认真地回答并嘱咐道。

  我思索了良久,然后又问他道:“因为你的死,所以桃仙才会唆使孙悟空为她所用,疯狂报复仙界。甚至不惜被封印镇压,可是桃仙为什么知道我就是你的转世?毕竟这期间隔了一个轮回。”

  “这更简单不过了。”他反问我道,“修行稍微有些岁月的人,不难看出你少了主魄。加之你未曾有一点变化的容貌,又怎会猜想不到?”

  吴刚因为私会嫦娥,而欺骗其妻子外出修道,不料想其妻竟背着吴刚于他人私通。两人都有出轨行为,那便不能说是谁负了谁,既然如此,又怎会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况吴刚怒杀了奸夫,而他自己也被惩罚永永生永世在月宫之中砍伐桂树。可是又怎会突然变得不死不休?

  第二生

  “这便是有关你前世的前世。”我出声,将子孺从错综复杂的思绪中唤了回来。

  子孺点了点头,继而问我:“你可曾知道那上仙的身份,记得他的模样?”

  “那时的我只不过是从凡间来到仙界不久的一个小小的守园童子,又怎会知道。不过我肯定,他一定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上仙。我感觉的出来。”

  我看到子孺的眉头又紧皱起来。

  “你刚刚说,有一个叫孙悟空的,在我死后受到娘亲的唆使从而大闹天宫,是么?”

  子孺颔首答道:“不错,当年整个仙界被他搅乱的几近覆灭。后来幸得西方佛祖大日如来出手将其收服,才避免了生灵涂炭。”

  “你能找到他么?”我问子孺。

  “找他做什么?”

  “一个人就将整个仙界搅的鸡犬不宁,这般造化须要如何了得。既有如此神通,又怎会轻易为娘亲所魅惑唆使,想来其中定然有些不为你我知道的事情。而这,便极有可能帮助你解开所有迷惑。”

  子孺听罢,又问我:“我身上的三生劫又是从何而来?”

  “三生劫乃天道轮回定数。至于你为何身负此劫,我亦是不知晓。同之前所有谜团一样,靠你自己解开了。”

  子孺若有所悟,一双眼眸也变得稍稍明亮起来。

  “我所要说给你的便这么多,现在,我便可以归入你的神识之中,让你不再做无魄之主。”

  不料子孺竟苦笑起来:“归魂何用?我身负三生劫,还是要身死,以接受第三世的苦难。”

  Part 22

  吴刚

  私自离开月宫,我跟嫦娥,怕是都难逃责罚。

  不过在此之前,一定要除去桃仙,以绝后患。

  “桃仙,我虽然不清楚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事已至此,你我之间便做个了断。省的纠缠。”我变幻法诀,祭出刑天斧,决定与桃仙进行最后一战,不死不休。

  “哈哈哈哈。”桃仙突然开始疯狂的大笑,笑声穿透云霄,穿透星河,穿透苍穹,穿透我的耳膜,震痛了我的心脾。我开始疑惑,自己怎会为一个妖孽莫名其妙的笑声而动神,莫不是桃仙在笑声中夹杂了什么魅人心神的妖术。

  “三千年,我等候了三千多年。三千年的光阴,晨昏朝暮,日月年岁,我心中所想无非是将你杀死,使得你魂飞魄散,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可到头来,我竟因为你要杀死我而觉得凄惨可笑。”桃仙一边放肆地笑,一边指着我大声地说道,“吴刚,我知道嫦娥深爱着你,可是她的爱并不是天生造化。吴刚,这三界六道,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也没有人比我更恨你,所以,我必须让你死在我的手里。”

  我惊骇地望向桃仙,不知道她疯言疯语地再说些什么。我不想去听,却又字字听的清楚,我看见桃仙脸上的笑,眉间的恨,眼中的仇,可我又不知道为什么察觉到丝丝爱意。

  我是神仙,谁说神仙不可以有爱。我不肯压抑自己心中种种情欲,因为我深爱我所爱的一切。

  桃仙

  吴刚的眼里多了一些踟躇,我却不知道他在因为什么而犹豫不决。

  我不想再多说什么,将周身的桃花凝化成一柄长剑,我要让他吴刚死在我的剑下,我要释放我挤压了三千年的仇恨。我要封印嫦娥,我要让嫦娥归还这三千年我承蒙她所赐而承受的煎熬与痛苦。然后,我就死在吴刚身边。我要让吴刚知道,直到最后,陪在他身边不曾离开的,只有我。

  “吴刚,如你所愿,此战不死不休。”我收敛了疯狂的笑,淡淡地望着吴刚。

  我提前手臂,向吴刚瞬移而去,我不想再用什么法诀什么幻术,只想这样拼尽力气刺死吴刚,将桃花花瓣融进他的身体。

  “你若身死,我亦绝不苟活。”我突然听见嫦娥的声音。

  重伤的嫦娥转过身,一脸微笑地望着身旁的吴刚,温柔至极。

  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

  我的心即将撕裂。

  Part 23

  孙悟空

  有人往这里而来。

  错了,是神仙,有神仙来了。

  我想伸手挠挠腮,奈何手臂被压的不得动弹,只好摇摇脖颈作罢。

  如来老儿,你将俺老孙镇压在此,还对俺那金箍如意棒做了手脚,使得宝贝不听俺的使唤。既已如此,不如一并剥了俺老孙的一身法术。可你偏偏还留下俺老孙七十二变的本领。这也倒罢了,不过俺再怎样变化,脑袋和体积却不变,开始他还不知道,变成蜜蜂,也是猴子大小的蜜蜂,变成苍蝇,也是猴子大小的苍蝇。当真是折磨人。

  掐指一算,已经被关押在这五指山下四百多年。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有神仙来看俺老孙,不知道是来叙旧,还是传达什么消息。待俺用火眼金睛探他一探。

  过是个青髻小道士,还以为会是什么故人。俺真是有些低估了那些神仙的修为,人情俗欲,与他们来说,不过阻挠修行的魔障。

  “小道士,你来做甚?”我见他逐渐靠近,大喝出声。

  小道士闪身来到我跟前,神色好不慌乱,躬身做了个礼:“小童拜见大圣。”

  我嗤笑道:“休要做什么门面功夫,说,找俺老孙什么事?”

  “小童有些事情想不通,故而来寻大圣求个答案。”

  “你的事情,与我何干。”我瞥他一眼,“我不知道也罢,即便知道又为何告诉你?”

  小道士的神情丝毫没有变化,这让我觉得丝毫没有乐趣。

  子孺

  “大圣可曾记得蟠桃园的桃仙?”我问他。

  孙悟空的眼睛突然睁得浑圆:“你是什么人?”

  我不做隐瞒:“我是她的孩子死后的第二轮回的转世。”

  “哈哈。”孙悟空突然笑出声来,“小道士,你可有本事揭下这五行山上的六字真言?”

  “怕是要大圣失望了,小童前来,真的只是求大圣解答一些疑惑。”

  “你到说说,你想知道什么?”

  “还望大圣告知,当初为何肯帮助桃仙大闹天宫,桃仙的本意是什么?”

  孙悟空的眉头紧锁了一下:“你怎么不问你娘亲?”

  “还未曾找到娘亲踪影,故而想从中找到些许线索,以求救娘亲出来。”我骗他,尽管我不想如此。

  “我还以为桃仙已经逃出生天了。”孙悟空轻笑,“这是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岁,我本不想再提。不过你既是桃仙之子的转世,也故人血脉,告诉你也无妨。”

  我开始静静的听三千年前神通广大纵横六道的齐天大圣讲述发生在在当年有关我娘亲的事。

  Part 24

  孙悟空

  四百年前。

  那时的我已被天庭招安,随便派了个弼马温的职务。我自是知道所谓掌管天庭十万天马听起来是何等威风,其实不过是个小小的杂役。我也乐的清闲,不愿多做争执。

  “听说蟠桃园有三千六百株桃树。前面一千二百株,花果微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得道。中间一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纹细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正让俺老孙赶上好时节,三种果子全部成熟。不多尝他几个,岂不愧对了俺老孙的威名。”私潜蟠桃园虽是死罪,我却丝毫不惧,看着四下熟透的仙桃,毫不客气的摘食起来。而便在此时,我遇上桃仙。

  刚刚被关押在五行山下的时候,我不断地在想,若不是遇上桃仙,若不是替她抱不平,我便不用承受禁锢自由的痛楚。可用了四百年,我方才想明白了,我所做所为,并不是为了桃仙,而是不甘生灵的命运被诸神所安排,不甘为何有高高在上的神仙,又有生死卑微的蝼蚁,我不信宿命轮回,不信因果报应。我想向天地讨个说法,给众生还个公道。

  桃仙,不过是让我认清了诸神丑恶的嘴脸。

  子孺

  “这便是你大闹天宫的原因?”

  原来,孙悟空不是邪魔,不是妖孽。

  “俺老孙只做自己喜欢的事,心中若有不平,绝不藏着掖着。”孙悟空呲着牙齿,“我只是为了自己。”

  “可,桃仙心中的恨又从何而来?”我继而问他。

  “因为三界对她有所亏欠,因为她不肯屈服。”孙悟空解释道,“桃仙本是凡间一贤妻良母,不曾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却被天界一位上仙因为一己私欲而弄的家破人亡。”

  “上仙?什么上仙?是不是在你去蟠桃园之前也曾去过蟠桃园中见过桃仙的上仙?”

  “不知道。”

  “大圣怎会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俺老孙骗你作甚。”孙悟空不满我的怀疑,叱喝起来,“不过俺老孙知道有一个神仙肯定知道,而且这个事件他也多多少少有些参与。你不妨去找他一问。”

  “谁?”

  “月老。若不是他将嫦娥和吴刚的姻缘线连在一起,也不会多出如此之多的事端。”

  月老?牵线?

  我突然想起一个名字,原来早在一开始桃仙就告诉过我,那个上仙,究竟是什么身份。

  Part 25

  孙悟空

  炎帝老儿?

  我又一次想伸手挠腮,“你是说炎帝老儿为了报复吴刚杀死自己孙子一事,才阴谋布局,方才害死你的第一世,从而挑起桃仙对吴刚的憎恨?”

  小道士低着头,细细思索着什么事情。

  我笑道:“你去仙界找月老问个清楚,不就知道了么?”

  “不用问他。”小道士左右摇着脑袋,“我早些时候便知道了。炎帝先是想报复后羿杀子之仇,便灌醉月老,让他掐断了后羿跟嫦娥的姻缘线,转牵在吴刚身上,不料想又因此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孙子,便责罚吴刚砍伐不死之树。”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早便了解了那些神仙的德行,也不会觉得惊奇,“不过,依我对炎帝老儿的了解,他定然不是轻易善罢甘休之人。不杀吴刚,反而令他与嫦娥为伴,这绝不是他的作风。”

  “我想也如此。”小道士点了点头,随后苦笑道,“可猜到这些又怎样,炎帝贵为日神,我如何斗得过他?”

  “你这小道士真是没出息。”我气急败坏起来,“你不去斗,又如何知道一定斗不过他?即便斗不过,你也该为自己争取一回。俺老孙当年若是像你这般,早也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何来齐天大圣的美誉?”

  子孺

  我凭什么惧他?

  他贵为日神又怎样,他是上仙又如何?我虽不是孙悟空,可我同样可以勇敢的追逐我想要的一切,即便刀山火海,即便千难万险。

  我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怕了。我要为自己做主,不甘在充当一枚棋子,不甘自己的至亲彼此厮杀一使仇人痛快。

  可是,我却发现我不清楚,我该做些什么。

  去找炎帝理论?可我又如何知道他身在何处。

  去将整件事情告诉桃仙跟吴刚?可是说了又如何?嫦娥和吴刚仍旧不会放过桃仙。

  去找月老将姻缘线牵回原位?可是改了又如何?吴刚对嫦娥的爱,本就不是姻缘线所能左右的。

  “大圣,我觉得我很可笑。”我抬头望着苍穹,嘴角弯出弧度,“有了勇气,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孙悟空似乎也觉得此事可笑,当真笑出声来:“你还真是个不经世事的小道士。听俺老孙一言,现在便启程上天去,怕是去的晚了,吴刚,嫦娥,桃仙三人之中,有一个再也见不上了。”

  “多谢大圣提点。”我方才想起桃仙他们此刻还在星河之边斗法,转身正欲离开,又想起此前我分明欺骗了孙悟空尚未找到桃仙,他又怎么知道他们此刻在一起?

  Part 26

  孙悟空

   “小道士,你不必惊慌,”我识破了小道士的怀疑,调笑道,“世人都只道俺老孙的火眼金睛有辩查妖怪之效,却不知晓尚有其他妙用,你快快去吧。”

  看的出来,小道士还是略有忌惮,我也不作解释。只是偏过头,不再看他。

  “大圣保重,小童就此别过。”小道士躬身作揖,礼罢便踏云而去。

  “当真笑死俺老孙了。”在确定小道士走远之后,我哈哈大笑起来,这笑,我已经忍了好久,还好没在他的面前显形,“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要装作很多事都不知道,很多事都不能说。不是俺老孙有意骗你,只是不想你一下子知晓全部事情,什么事情都要循序渐进不是么?这样在日后的变故里才会有所趣味。对不对,兄长?”

  我又开始想三四百多年前的事情,在我的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我们七个兄弟结拜的事。这是整个妖界的盛会,也是仙界的梦魇。虽然你已投胎转世没了记忆,可我还是要这样称呼你,虽然我知道现在的他已经同当初一样,只留有仅剩的妖魔之心,可我还是要这样称呼你,虽然我的兄长真身已经下届,在西方某做山里做了大王,可我还是要这样称呼你。因为我觉得,唯有你能配得起我这一声兄长,碧落黄泉,唯有你能与我齐天大圣比肩。

  子孺

  我终是没有告诉孙悟空他被关押了不止四百年,我没有告诉他是桃仙用了须弥芥子之术将几千年的光阴变作四百年。我猜想孙悟空是不是早已经知道一切,只是他不肯说明,就像一开始,他明知道我在骗他,而没有说出来一样。如若他不知道,我说出来,反而添了事端,如若他知道,我又何须多此一举。

  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他,感谢他告诉我的一切,虽然我隐约觉得孙悟空隐瞒了我一些事情,不过,他既不肯说,定然有他的道理,而是我可以知道的,终究会知道。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孙悟空,这一次,算我欠你的。了解了此事,若我子孺没有身死,我定然再来这五指山,即便拼得灰飞烟灭永不超生,我也要为你揭下那六字真言,还你自由之身。

  而现在,我要往星河之边而去,我要阻止桃仙的复仇,我要告诉她,告诉吴刚,告诉嫦娥,这一切都是日神炎帝的阴谋,我不管他们会有怎样的反映,我只想将这个事情说清楚。

  我不想有人死。

  Part 27

  吴刚

  我突然听见战鼓擂擂的声音。

  在我挡下桃仙刺来的剑的时候,我看见星河处出现的众多天兵天将。

  我看见二郎真君杨戬,我看见托塔天王李靖,我看见三太子哪咤,我看见雷公电母,我看见四大天王。

  我看见他们所有神仙都一脸冷漠地望着我,他们手中都拿着各自的法宝,高高早上。数不清的天兵天将排列整齐的站在云头,手持兵器,阴寒肃穆。

  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产生错觉,颠倒了碧落与黄泉,所以神仙在我眼里都化身成了修罗,青面獠牙,残忍嗜血。

  “大胆桃妖,枉三千年前玉帝怜你尚是生灵,没有将你处死,不料你甚是冥顽不灵,挣脱封印不做赎罪也罢,今日竟敢再来仙界作乱,待本真君收服你这妖孽,定要将你送上斩妖台。”二郎真君杨戬第一个出声叫喊起来。我看见他刚刚说罢,便提着三尖两刃戟横冲而来,哮天犬仅仅的跟在他的身后,不断的嘶叫。

  我知道,虽然杨戬口口声声要收服的是桃仙,不过,我跟嫦娥定然也逃不过他们的追捕。我知道玉帝所想,他希望借此机会完成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他要我妥协,要嫦娥妥协。而这一次,对玉帝来说,是最好的借口和契机。

  其实一直以来,凡间的人总以为天上的神仙是怎样的逍遥自在。其实,神仙也有七情六欲,神仙也会贪嗔痴。神仙也会因为自己一己私欲策划一场阴谋,哪怕会伤及无辜,哪怕是血流成河。所谓修仙,不过是找到一种隐匿自己内心邪念私欲的方法。

  我开始明白,与我和嫦娥为敌的,不是桃仙,而是整个仙界。

  桃仙

  “我不过是想完成三千年前孙悟空没有完成的事。”我淡淡出声,抬手挽了一个剑花,挑开了杨戬刺来的三尖两刃戟,“也只不过想要向仙界讨还所亏欠我的一切。”

  “妖孽就是妖孽,满嘴胡言乱语。本真君自是不与你废话,看你能猖狂几时。”杨戬一边叫喊,挥动着手机的三尖两刃戟向我冲来,像极了跟在他身后的哮天犬,很是滑稽,我有些忍俊不禁,却终究没有笑出声来。我不是怕他,只是知道在此时此刻,我不能给他留下任何空子,因为他随时会置我于死地。 而我所要做的,只是在杨戬和一干天兵天将杀死我之前,杀死吴刚,封印嫦娥。

  三千年以来,这是我最想做的事情,我决不放弃。

  Part 28

  嫦娥

   “真君,不必与这妖孽废话。玉帝下令活捉吴刚嫦娥,至于桃妖,则要尽快处死。我看还是可我二人之力一同擒下这妖孽,真君意下如何?”托塔天王李靖虽是出言商策的口吻,却是根本不等杨戬的回答,随即便念动口诀,玲珑宝塔便暴涨了几倍,李靖大喝一声,手里的玲珑宝塔便朝桃仙砸去。

  杨戬也是冷笑起来,低哼了一句“多事”,却也不曾阻挠。

  原来神仙之间也有勾心斗角,也会貌合神离。看来我是在广寒宫里待的时间久了。不知晓人情世故了。

  “吴刚,带我走。”我在想了许久之后终于做了这样的决定。我看向吴刚,拉住了他的手腕。

  吴刚对着我微笑起来,将我的手紧紧地纂在他的掌心:“不会有事的。”

  我一直用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知道我爱吴刚,无以复加的爱,可是不管吴刚用怎样的眼神看我怎样的语气跟我说话,我都不会有半点悸动的感觉。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仍会确信我深深地爱着他,所以我不管任何事情。

  “不,我要你带我走。再不走就永远也走不掉了。”我知道,吴刚一定会答应我,不管什么事。

  “好。”吴刚对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哪吒

  果然没错。

  我一直以为玉帝不过是个整日沉迷美酒歌舞不理朝政惧内的老头罢了,可竟然会猜到吴刚和嫦娥会趁乱逃跑。看来他还算是有些本事。让我爹和杨戬捉拿桃妖,而我和雷公电母,四大天王一起紧紧盯住吴刚和嫦娥,还派来三万天兵天将压尾。这样做是不是过于谨慎了些。玉帝果然老了,什么事,都过于小心了。

  “吴刚,嫦娥,哪里逃?”我大喝一声,一个闪身,挡在吴刚和嫦娥两人面前。

  “三太子。”吴刚对我躬手行了一个礼,“还望三太子念在往日旧情,做个好事行个方便,我与嫦娥定然永世不忘此恩。”

  “不忘此恩?真是天大的笑话。”吴刚的话让我觉得异常好笑,“你们两个可是天庭重犯,若放走了你们,你们如何回报我?就一句谢谢么?而我又如何向玉帝交代?可要是将你们捉拿,我便可以向玉帝邀功,这才算真真正正的回报,而不会是亏本生意。你说,我如何能放你走?”

  “想不到三太子小小年纪,便有一副如此势利的心肠。”

  “这便不劳烦仙子费心了。还望二位乖乖束手就擒。也免得刀光剑影,伤了可就不好了。”我没有理会嫦娥的废话,提起火尖枪,指向吴刚。

  Part 29

  子孺

  我到现在才知道,所有神仙的面目。

  我一直以为,在这仙界之中,不过只有个别仙家因魔障而自私至极,欲望强烈。但是,当所有神仙在我眼前原形毕露,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天真。

  “想杀桃仙,除非我灰飞烟灭。”我挡在桃仙身前,一脸淡然地望着杨戬和李靖。

  我知道相由心生,却一直无法悟到欲从何起。

  “你是什么人?胆敢阻挠本神执法?”杨戬将手里的三尖两刃戟一挥,仿若天地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一般。

  我微微一笑:“我只是无名小卒,真君当然认不得我。真君只需知道我之前所言,想杀桃仙,除非我灰飞烟灭。”

  “不自量力。”杨戬嗤笑,提起三尖两刃戟,朝我刺来。

  我迎身上前,微偏过身体,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任由三尖两刃戟刺进我的左肩。

  杨戬大骇,看在停在身前的我,一脸的惊异。

  “尽管你们所谓的神仙害我家破人亡,予我三生劫,乱我心神。然,无论如何,仙界养我这么多年。我做不到你们那般六根清净,四大皆空。这一下,算我偿还给仙界的,自此,我对你们,不再有所亏欠。”

  我抽出肩膀,看自己的血染红青衫,竟察觉不到丝毫的痛楚。

  “从现在开始,我将穷我此生,与仙界为敌,以此拯救与我来说,至关重要的人。”我举起手臂,以风为剑,刺向杨戬。

  桃仙

  子孺终是找回了魂魄,恢复了记忆。

  我不清楚这对子孺来说是好是坏,在我看来,不管结局会怎样,不管是谁,都必须保持自己的完整。哪怕为此付诸多代价。

  如同我这三千年针对嫦娥的恨,亦不过是为了还自己一个完整的情感记忆。

  我转过身,看着李靖,看着四大天王,看着玉帝兴师动众派来的无数天兵天将,莞尔一笑。

  “子孺,把你师尊的角旗借我一用。”我轻声说道,却不等子孺回答,便将角旗从子孺的须弥芥子空间中取出。不管岁月如何流失,子孺的骨子里所流淌的还有我的血,故而借用他的须弥芥子空间,便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玉帝如此赏我面子,派精兵重将捉拿我回去。我若是不做反抗便束手就擒,岂不是坏了诸位的兴致?”我掐动发诀,将角旗祭在额头之前,以仙灵之力为引,开始结界布阵。

  “三千年前,你们用这个阵法封印了花果山的所有生灵。今天,就让我代替所有妖孽,将它还给你们。”

  Part 30

  吴刚

  我看见所有神仙一瞬间惶恐不安的表情。

  原来神仙也会害怕。只不过可笑的是,他们在害怕自己的东西。

  我牵起嫦娥的手,想瞬移离开结界锁定的地方,却发现原来从一开始,桃仙就牢牢捕捉了我和嫦娥的神识。

  桃仙所作作为,不过为了,置我于死地。

  我平静下来,不再逃脱。因为我知道再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一个神仙拼尽所有修为布下的结界,除非修炼至大圆满境界,否则谁也无法逃离。

  我感受着从桃仙身上透过角旗所散布开来的仙灵之力和自己逐渐流失的仙魂,一脸淡然。

  “当真是因果有报。”我看着诸神不可置信的眼眸,嗤笑道,“三千年前你们血洗花果山的时候,一定不会料到,有一天会被以同样的方式所报复。”

  哪咤想提起火尖枪,奈何却是没有丝毫的力气,只好反击道:“吴刚,你别忘了,你同样会被封印在这结界之中,化作石像。”

  “我知道。”我丝毫没有一丝紧张,“化作石像又不是什么坏事,况且身边有自己所深爱的人做伴。我又何须恐惧?”说罢,我,我望向嫦娥,对她微笑。

  嫦娥

  吴刚的眼眸里,满是温柔。

  我所爱的这个男人,让我爱的没有丝毫怀疑,没有任何理由。我不怕变作石像,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变作什么我都不怕。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神识中总是有些迷乱,却说不清是为什么。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不管天涯海角,碧落黄泉,三十三天,九幽之地,我都无所畏惧,异常欣喜。”我握紧了吴刚的手,看着桃仙,我要让她知道,不管她做什么,都无法分开我和吴刚,无论生死。

  那数不尽的天兵天将不等有什么动作,就一个个被锁定了身形,无法动弹。我在这个时候,能握住吴刚的手,便是我最大的幸福。

  谁会料到,会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直沉默的子孺突然闪身在桃仙身前,抬起手,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中断了桃仙的法术。

  桃仙一脸的不可思议,却因为全神发动结界而无法反抗。虽然结界没有完成,所有人不至于变作石像,却还是动弹不得,而作为施法者的桃仙也因为结界反噬被定住了身形。只剩下子孺一人,还 身形自在。

  我想不通子孺为什么这么做,我知道桃仙也一定想不通,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什么会在最后中断自己的法术,在自己将要报仇以洗尽三千年的恩怨之时,害的自己被法术反噬。

  现在,所有神仙的生死,都拿捏在子孺手里。

  Part 31

  子孺

  其实一开始,我就做了这样的打算。

  我看见杨戬眼神里的惧怕,我知道他怕我趁此时机灭了他的元神,怕我另他永世不得超生。

  原来神仙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会比凡人还要恐慌,占得越高,活得越久,就越不想失去。

  我微微摇了摇头,不再理会杨戬。转过身,看向吴刚。

  从离开五指山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要不要把所有事情告诉吴刚,告诉他我的身世,告诉他桃仙的恨,告诉他嫦娥被左右的姻缘。

  然而在这一刻,我却不忍再揭穿什么事实的真相。既然已经过去了三千年,既然蒙受了三千年的欺骗,为何不可以将这些欺骗全部当真。我无法想像他知道所有真相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我不想他因此难过,毕竟,他是我的父亲。

  我跪在云端,看着吴刚,磕了三个头。

  我这一世,只拜过师尊,我这一次,叩拜我的父亲。

  我不理会吴刚眼神中的惊异,我不想为他解释什么。我没有时间,或者说我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

  我再次转身,面对桃仙。

  我知道桃仙一定还在埋怨我,埋怨我的自作主张。我知道她对我不会有恨,我是她的骨肉,她守了三千年的人。

  我想叫她一声娘亲,可是我没有这样的勇气。

  “您该看够了吧?”我抬起头,望向三十三天之外,“师尊大人。”

  师尊

  我自是不必惊奇子孺怎会知道我在一旁冷眼旁观。现在的他,应该知晓了所有事情,自然会猜到是我。

  我现身的时候,所有天兵天将,包括杨戬,李靖,哪咤,四大天王在内的所有神仙都看向我,我知道他们如若不是动弹不得,必定会躬身行礼。

  “师尊。”子孺笑着看向我,“跟了你那么多年,竟然都不清楚你的真实身份。做徒儿的有些过于愚昧了。”

  我没有说话,一脸漠然。

  “真是没有想到,我的师尊,竟然后如此崇高的身份。整个仙界,乃至三十三天之上,亦是无人能比得过。我想,除却已经修得大圆满境界的大日如来,这三界六道,就属师尊大人最为权高位重了。”

  “佛道不同,所修功法所练心性也因此不同。故而不可相比。”我不愿被别人提起时总是要与那和尚相比。这使我倍感不舒服,“逆徒,你与妖孽勾结,扰乱仙界,该当何罪?”

  子孺还是一脸淡然,完全不见当初于我跟前的怯懦模样:“其实我根本没有想到会是师尊大人。我以为现身的会是炎帝老儿。”

  Part 32

  子孺

  当师尊现身的时候,我幡然醒悟。

  原来这件事情,并不像我所知道的,桃仙做知道的,吴刚嫦娥所知道的那样简单。

  “这件事情,按理来说,师尊大人是不会有所插手的。”我看着师尊的眼睛,企图总中捕捉到什么情绪,却是徒然,“我猜想,师尊的出现,应该是跟我那三生劫有关,对么?”

  师尊轻哼了一声,既不承认,也不否定:“逆徒,本尊今日就要清理门户,将你和这妖孽尽数消灭,还仙界一个太平。”

  我知道师尊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他还不会对我动手,他还在等,等时机。

  “炎帝老儿呢?作为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都到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不出来,收拾残局?”我不慌不忙。

  “炎帝大神早已经隐去修炼,不会在过问三界六道的任何事情。这种事情,也不用劳烦他出手,你是我门中之人自然由我来处理。”

  “我想是因为事件的发展越来越不受师尊的控制,您才会惊慌失措的现身出来。”我隐隐猜到了什么,却是不敢肯定,“先是任由我去后花园的桃花地,遇到桃仙,又让我去找嫦娥仙子和太白金星。即便是后来破解封印释放桃仙都在师尊的预料和计划之中。不过,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师尊您预料之外的事情。才会令您不得不亲自参与到整个事件之中。我说的对么?”

  师尊

  恢复了记忆和魂魄的子孺果然不可同日而语。

  也不枉我这些年安排的局,这样才不会索然无味。

  “你猜的没错。本来什么都在我的安排之中,不过,我还是低估了桃仙对嫦娥的恨和对吴刚的爱,我低估了桃仙的执着,低估了吴刚的无知,更是低估了你的本事。最重要的,我漏掉了孙悟空这个变数。”我拂袖,取出一柄拂尘,“不过这又如何?我会将这些变数全部归正。”

  “徒儿当然不会怀疑师尊的能力,只是还求师尊明示,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才让您肯屈驾到这纷争之中?”子孺仍是面不改色,一脸认真地问我。

  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真是什么都记不得了,还是刻意在戏弄我。自己做过的事情,竟然要别人来说出来。这些在我眼里犹如蝼蚁一般的生命,自以为有些能力就可以逆天而行。当真是可怜至极。也罢,我又何须与蝼蚁计较?

  “我忽然想起自己作为畜生的那一世。那时候我可是师尊您的坐骑。是不是与这一生有关?”子孺轻笑,“对么,道德天尊?”

  Part 33

  师尊

  我想起多年之前的事情。

  当时的我,在桃仙,吴刚,嫦娥,炎帝的感情纠葛上还只是冷眼旁观,所以当子孺转世,做我的坐骑之时,我并未有什么异见。因为与我来说,并不相干。

  也便是因为我这样无所谓的观念,将我一并拖在这件事中。

  又有谁会料想到,一个畜生,会在我眼皮底下,做出让我异常愤恨的事情。这成为我作为道教至尊的耻辱,成为所有神仙的笑柄,成为我不可触及的伤痛。

  我记起那个守炉的女童来,每次炼丹的时候都会蹲在炉前,摇着蒲扇。那样讨人喜爱。

  “你的前世跟守炉童子青扇趁我闭门修道之时,逃出道观游走在云端,俯瞰人间时沾染了俗念,种了魔障。”我挥动拂尘,直指子孺,“我本以为是你当时功力尚浅,多加引导还可归入正道。故而大发慈悲使得你转世之后仍可拜在我的门下。不料想你自己竟然不知悔改。仍是自甘堕入魔道。”

  “师尊不必说的冠冕堂皇。”子孺依旧那般淡然,“师尊大可放心,就算是为了报答你的养育教导之恩。我都不会说清所有事情。其实,你若不提,我也记不起。而现在,全部都历历在目。”

  子孺

  我完全明悟了。

  我一直猜错了,原来不是炎帝在背后一直作祟。从我的第二世开始,就是我的师尊大人,道德天尊太上老君,他一直摆弄所有人的命运。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一段发生在我身上的一段插曲。

  如此算来,炎帝自给我下了三生劫之后便不再纠缠于此事。他还不糊涂,他知道如果一直执着于此事之中必定会对自己的修为产生影响,所以远离三界六道,独自静修。依此猜想,当初去了蟠桃园的上仙,应该不是炎帝,而是我眼前的这位道教至尊才是。

  我转过头,看向桃仙,想从她那里得到回答。

  “当初指点我唆使孙悟空大闹天宫的上仙是你,捉拿孙悟空的上仙也是你。你本想借此定我扰乱仙界祸害苍生之罪,令我魂飞魄散,同时将孙悟空炼化成仙丹,一举两得。不料想孙悟空不在你的意料之中。随后的你换了想法,想将我囚禁在你的后花园,又故意让子孺接近我。你只不过想借我二人之手杀掉吴刚封印嫦娥,在逼迫子孺杀掉我。以满足你因为年岁而变态的仇恨心理,不是么?”

  原来桃仙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愿意成为太上老君的工具,不过是为了杀死吴刚封印嫦娥。

  所谓仇恨,真的可以这样刻骨铭心么?

  Part 34

  桃仙

  其实我比所有人都清楚。

  我清楚自己被道德天尊利用,成为他手里的一枚棋子。可是,这又如何,只要他能祝我复仇,我心甘情愿。

  三千年前他便开始算计我与子孺,我不计较这些,甚至愿意按照他所布置的每一步棋来走。我不管他究竟是什么目的,我唯一确定的是,他的所作所为,能替我复仇。可是谁又能知道,仙算亦不如天算。我复仇的代价,竟是要害死自己的亲生骨肉。

  道德天尊从一开始,所针对的目标,便只是子孺。

  “道德天尊,以前我虽然甘为你的棋子,是因为我不知道你这一局棋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现在,我绝不允许你再伤害子孺一次。”我抬手,桃花花瓣凝聚成的花剑直指道德天尊,一脸决然。

  道德天尊看着我,嘴角不禁上扬了几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笑,不知道他为什么肯花费三千年来算计子孺,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从现在开始,我要保护子孺,谁若想伤她,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不为其他,只因为我是子孺的娘亲。

  “桃仙,我杀子孺的原因与你护他的道理相差不多。你该懂了吧?”道德天尊还是淡淡地笑着,我知道在他眼里,我与凡间蝼蚁无异。

  我思索起他的话,不仅皱起了眉头。

  子孺

  桃仙,我的娘亲。

  在我恢复记忆以前,我一直以为自我记事起,我便是孤身一人。虽然我有师尊,有师兄弟,我认识嫦娥仙子,认识太白金星,不过我仍是一个人。

  可到现在我才明白,我的娘亲从未离开过我。

  我开心起来,也明白了这么多年来,使我一直纠结迷惘的不是我姓什么,只是在这三界六道,我到底,是不是孤独我的一个人。

  “师尊大人,我知道,若你要杀我,我连本分机会都没有。”我对着道德天尊,俯首躬身行礼,“而我前一世所犯罪责确实属实。我甘愿受罚。”

  道德天尊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不是他一开始所想。他的棋局里,该是我魂飞魄散在他的手里,在此之前,我要眼看着桃仙,嫦娥,吴刚,一个个死去。他要给我最大的折磨。这样才足以平他心中愤恨。只是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多少已经偏离的他所预料的轨迹。即便我与吴刚,桃仙,嫦娥联手,都逃不过他的掌心,但他碍于身份,不会这么做了。

  他现在,只要我死,他便可以毫无牵挂的去修自己的大圆满。

  可是他不知道,如若我死,他便永生永世都无法达到大圆满的境界。

  Part 35

  嫦娥

  吴刚握着我的手,紧紧不放。

  虽然我午饭动弹,不能说话,可是我也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道德天尊的现身的确让我惊诧,不过随着子孺,桃仙和他的对话,我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从三千年前开始,炎帝就已经不再纠缠于和吴刚的恩怨之中。而这三千年来,一直布局的,便是眼前的道德天尊。他利用套现的复仇心理,来对付我和吴刚。他想在三十三天之外,冷眼旁观子孺或者是桃仙,杀死吴刚和我。他想看子孺杀死自己前世的父亲。而从他对桃仙所说的话中,也不难猜出那个名叫青扇的仙童的另一个身份。

  只是,当局者迷。道德天尊以为杀死子孺,为青扇报了仇,便可以了却自己最后一点牵挂,自此隐逸而去,以求大圆满境界。却偏偏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也使得他纵便修炼都天穷地尽,也是无法踏入大圆满境界。

  子孺的前一世,是一个畜生,没有姓氏,如若非要加什么姓氏给他,那最为贴切的,便是一个牛字。而当年子孺心中魔障虽为道德天尊打散,却是流落人间,落地为妖,更是在那花果山中与六个妖孽结作结拜兄弟。其中最小的便是当年自号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孙悟空。而子孺,排行第一,自号平天大圣。

  师尊

  我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子孺。

  他不再是当年我坐下的那一头愚昧憨厚的青牛坐骑,不再是当年妖界七大王之一的平天大圣,亦不再是在道观里清修的小道童。他变得有些令我琢磨不透。

  我想起当年青扇那丫头趁我不备堕入轮回下了凡界寻找子孺的场景,即便再过多少三千年我都无法忘记。

  三界六道若还有什么值得我挂念,便只有青扇。但我万万料想不到,子孺一个畜生,竟能魅惑青扇心甘情愿落地为妖。我知道即便将青扇捉回仙界亦是无用,她心中魔障已经结果,除非魂飞魄散,否则便矢志不渝。

  可子孺不一样,被我打入凡间的,不过是子孺的魔障,他的真身魂魄还在我手里。我要报仇,我要让这该死的畜生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我花费三千年布下这一局,也同桃仙一样,只为复仇。

  “道德天尊,你自是知道,青扇落入凡间化身妖孽之后便更了名字,自称铁扇公主,也如愿以偿的和子孺的前世成了亲。”桃仙对我出声道,“你可曾想过,这些结果,都是你自己一首造成的?”

  我没有理会桃仙,只是一直盯着子孺。

  “道德天尊,你不仅不是个好师尊,也不是个好父亲。”

  Part 36

  子孺

  我对着师尊,缓缓的说了这一句。

  现在,一切都不是秘密了。

  我知道,只要我一死,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娘亲自然是不会让师尊杀我,虽然她再如何抵抗都无济于事。可是,如果是我甘愿要死,换得太平呢?

  我突然想起孙悟空来,是不是他被压在五指山下,也是心甘情愿?只是为了换取妖界的太平?是不是他也猜到即便他毁了仙界,也无法阻止这神仙和妖孽之间的恨?无法阻止天地生灵之中的情感欲望?他自是无法阻止的,因为他心中也有情,他所作所为,何尝不是因为一个情字?所以甘愿被镇压在五指山下,为了磨平自己,也为了磨平天地生灵。

  可是,我死了,娘亲怎么办?她会不会放下对吴刚和嫦娥的恨?我死了,吴刚和嫦娥怎么办?仙界会不会不再追杀他们?到底当年在蟠桃园中,道德天尊对娘亲说了什么?使得她原本空灵的心又激起仇恨,甘愿做一枚棋子?

  我不知道,也没有时间去知道这些了。

  我终是不如孙悟空,做不到如他一般将所有罪孽恩仇揽在自己身上,一同带走。

  可笑的是,算起来,我三生劫还未结束,作为桃仙和吴刚的孩子是我的本生,第一世是牛子孺,这是第二世,还有一生等我偿还。我不清楚等我再次唤醒这几世的记忆的时候,桃仙,吴刚,嫦娥,师尊,他们还在不在,还会不会记得我。

  “师尊,你可知道,你的心中也生了魔障。你自以为杀了我便可无牵无挂。然而却不晓得自心中的魔障已经结果。所以,你终是无法修得大圆满境界。”

  桃仙

  我看见子孺温软的微笑,这使我惶恐不安。

  子孺,我的孩子,娘亲本以为可以永生永世留在蟠桃园中,不理会俗世的烦苦。然而却未曾料到,将你卷入这仇恨的纷争之中。

  我转过头,看向吴刚和桃仙,在这一刻,我对他们的恨,也不再那么执着了。因为我的眼里,只剩下我的孩子。

  “道德天尊,你先杀了我。”我说这一句话的时候,一脸的平静,仿若纠缠困惑了我三千年的事情,一下子全部消散。

  原来三千年的仇恨,再如何累积沉淀,都不如我对子孺的疼爱来的真切。

  “子孺,我不知道我和你还会不会有有来世。如若有,我甘愿再化身变作一棵桃树。你也记得跟今生一样,时常躺在我的树荫之下,看桃花飞舞。”我凝望着子孺,一脸疼惜与温柔。

  “子孺,我想听你唤我一声娘亲。”

  Part 37、

  吴刚

  娘亲?子孺是桃仙的孩子?

  我想转过头,看看嫦娥,问问他,奈何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几千年来,桃仙对我和嫦娥恨之入骨,我却不知道原因。我可以确定嫦娥知道一切,可她却从未主动向我提起,我也不曾多问。因为在我看来,与嫦娥为敌的,我都必须杀死。

  我爱嫦娥,奋不顾身无以复加的爱。

  我不知道最终道德天尊会怎么处置我,但至少在我失去知觉的那一刻,我的掌心里,还握着嫦娥的手,这便足够了。

  只是,只是对不起我的第三个孩子。至今,我都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也许是凡间的平民百姓,也许是妖界的一个鬼怪,也许是仙界的一个道童,可我在临死之前,都未能见他一面。这算是我唯一的遗憾了。

  我可以不顾道德天尊,可以不顾桃仙,可我放不下心中的这一份牵挂。其实我和道德天尊一样,一样如子孺口中所言,不是一个好父亲。

  我的孩子,你会责怪我么?你知不知道你的父亲是吴刚?或许你已经失去了全部记忆。可至少,我是惦念你的。然而,我却未曾尽到自己的一点责任。

  我只能看向星河之边,想想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后能做的一件事情。

  子孺

  我终是没有叫出口。

  因为我想将这一句娘亲留在下一世喊给她听,因为下一世便是我的第三世,三生劫的最后一世,等那时候我若死了,有关我三生三世的所有秘密都会公诸在我至亲的人心里。身负三生劫的人,三生三世都会与自己本来那一世的身份的至亲纠缠不清。也就是说,下一世我死了,桃仙和吴刚就会知道有关我这三生三世的所有一切了。

  我知道现在的自己斗不过道德天尊。所以我只能死。我在赌,赌桃仙和嫦娥不会灰飞烟灭,赌他们在我下一世还存活着。

  “师尊大人,我知道自己道行不够,斗不过你,也不想在和你斗。我只想还所有事情一个真相。”我说着,转过头,看向吴刚,“我只想,让我至亲的人,记起我的存在。我贪恋的不多。我不去管什么复仇什么恩怨,我只想所有人自己所在乎的人,平安无事。”

  “你说的倒是轻巧。”道德天尊轻蔑一笑,完全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现在已经不想跟道德天尊再去争执什么。青扇的事情已成定居,无力回天。他自己要深陷此事之中,只会对自己的修行造成影响。

  我现在,只求一死。

  Part 38

  师尊

  其实我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已经没有了意义。

  我明白子孺所说的,只是我跟桃仙一样,过于执着,始终放不下。到头来,却是害了自己。

  在场的所有神仙,我定然是不会动他们分毫。我毕竟是一教之主,要顾及仙界的平衡,所以不能伤他们。可正也是因为我是一教之主,所以,我必须保全自己的名誉,必须以通天法力,抹去他们有关今时今日的记忆。

  至于子孺,没想到我最终,还是没能如愿以偿的折磨死他。

  “逆徒,我今日便不出手杀你,你自行了断。至于你死之后,桃仙和吴刚会怎样,就不是你所关心的了。”我故意对子孺说道。我想让他死不安宁,让他死也无法得到一个准确的信息。多少算是一点报复。我不想布了三千年的局,落得一场空。

  我知道子孺一定会在我出手之前自杀,因为他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到现在,死对他来说,反而是最大的成全。我感觉自己一下子老去许多。对神仙来说,应该是没有岁月的,不管日月怎样交替,总会保持自己的模样,永恒不变,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额度感觉,感觉自己一下子老去许多。我真的是该找个地方静修去了,再也不理会有关俗世的一切。

  恩怨情仇,我还是没能逃脱这一个魔障。

  我笑了笑,一挥手,带走了所有神仙,除却吴刚,桃仙,嫦娥。

  子孺

  师尊大人算是冷静下来。而我,也该顺理成章的死去了。

  我看着桃仙,吴刚和嫦娥,他们都还动弹不得。而且只有桃仙能说出话来。可桃仙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我清楚,她已经猜到我所做的决定。

  人间有句话不是说,知子莫若父么?可做娘亲的又何尝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哪怕时隔三千年。

  我是该死了,用自己的死换取下一世,用自己下一世的死,换取这三千年恩怨情仇的了断。从我自己背负三生劫开始,我就是为了不断的死和不断的生,直到真正的灰飞烟灭身负三生劫的人在最后一世死去的时候,确实是会将三生所有的记忆交付给至亲的人,可付出的代价则是魂飞魄散,永远消失在三界六道之中。可这又怎样呢?只要我的死能化解娘亲和父亲的仇恨,能归还事情一个真相,我死也值得。况且,我死了,便可以永远不为红尘俗世所烦恼,不会有情感欲望,不会有魔障。

  “等着我。”我微笑着看着他们,然后掐动法诀,毅然决然的引爆自己的元婴。

  Part 39

  桃仙

  我眼睁睁的看着子孺在我面前消失,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而随后的突然之间,我的神识里被大量的画面充斥,不留一点空余。而当我看见这些画面中的内容之时,犹如晴天霹雳。

  画面中,全部是有关子孺这三生以来的全部记忆。

  怎么会这样?三生劫,不是还有一生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我明明知道,当这些画面出现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子孺已经彻底消失在这天地之间了。可是我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子孺还有一世的劫难呢?为什么就此终结了?

  我看见自己神识里的画面,第一世,我的骨肉,蟠桃园的仙童,第二世,道德天尊的青牛,第三世,道观的小仙童。

  我终于发现问题所在,原来子孺作为我的骨肉所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三三生劫的第一世。那前一世呢?子孺的本生,又是谁?

  可这还重要么?子孺死了,永远的消失了,我的孩子,我的骨肉,再也回不来了。

  我开始仰头大笑,笑的疯癫。

  “子孺,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自己有多么天真?你自以为死了还有一生,连一声娘亲都不肯叫,子孺,你看看,我再也听不到你那一声娘亲了。”

  我已经顾不得吴刚和嫦娥,于我来说,他们已经不重要了。

  吴刚

  当我正看眼睛的时候,不自觉的松开了握着嫦娥的手。

  原来,子孺便是我那第三个孩子。而所谓桃仙,便是我的原配妻子。

  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自己一直不知道,原来追杀了自己三千年的人,是自己当初的结发妻子,原来那个小小的仙界道童,是自己苦苦找寻的亲生骨肉?

  更可笑的,原来嫦娥对我的爱,不过是因为醉酒的月老因为炎帝的唆使,改了姻缘线。

  天地之间,还有比我吴刚更为可笑的神仙么?我要杀自己的结发妻子,要杀自己的亲生骨肉,不过是为了一个并不爱自己的女人。

  可是,我是爱嫦娥的,我对嫦娥的爱,与姻缘无关。我爱她,义无反顾。

  可是,这又怎样呢?我还是成为了这天下最可笑的人。

  我被束缚的身形因为道德天尊的离去已经恢复如初。我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桃仙,在人间和我对日月起誓白头偕老的女人,我却因为自己的情欲辜负了她。我看见她在狂笑,我不敢直视她凄厉的眼神。

  我转过头,看向嫦娥。

  嫦娥低着的头缓缓地抬了起来,与我对视的时候,一脸冷漠。

  Part 40

  孙悟空

  我抬起头,望向北边,有一颗星星黯淡下来,缓缓滑落。

  我苦笑,果然,一切都是天数。

  我想抓抓自己的腮,可奈何身上背负的大山压的我动弹不得。

  我猜,子孺现在一定很淡然,如果他尚有一丝神识,也只会觉得解脱。只是比他自己预计的时间早了一些。

  大日如来不愧是修得大圆满境界的佛祖,果然厉害,早就算准了一切。想来当年斗法之时,他故意让我逃脱他的手掌,而趁此时机,告诉我有关子孺所要发生的一切,果真都一一实现。我果真赌输了。

  我是孙悟空,我三千年前就知道往后的三千年要发生的所有事情,可是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之前的事。

  我知道炎帝老儿心胸狭窄,之所以会隐世清修,只是因为他已经报尽所有的仇,从一开始他就算计了所有人。他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三生劫是封在了子孺作为桃仙孩子的那一世,殊不知他早就定好了乾坤。

  我知道道德天尊也是被炎帝利用,参与到这纷争中来,只为乱道德天尊的心性,坏他的修为,好让自己早道德天尊一步到达大圆满境界。

  我知道太白金星眼红自己师兄的名位,受功利所诱,所以才会以仙法魅惑故意青扇去引逗青牛,使他们身中魔障。而在子孺作为道童的转世里,又故意追问子孺的姓氏,使子孺放出桃仙,好借桃仙对仙界的憎恨来铲除有碍自己上位的神仙。

  我知道嫦娥在子孺消逝的时候也得到的了记忆的交付,且是桃仙和吴刚都不清楚的子孺的本生。

  我知道往后的事。

  我知道桃仙定然会化身成为凡界的一棵桃树,年年开花,庇佑着在树下玩耍的孩子。在桃仙心里,只余下对自己骨肉的思念,而有关嫦娥有关吴刚的那些个恩怨情仇,全部化作过往云烟。

  我知道吴刚还是割舍部下对嫦娥的爱,仙界也在如来的建议下不再追究之前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命吴刚返回广寒宫砍伐月桂。可此时的吴刚背负这对桃仙和子孺的愧疚,只会永生永世活在煎熬之中。

  我知道嫦娥也遵从玉帝旨意留在广寒宫里,入夜而舞,可这舞,不再是为吴刚而跳。

  我虽然只是一只猴子,可我知道的还有很多。

  我知道在不久之后便会有和尚从东土大唐而来,我知道他会为我揭下山顶的符印,还我自由之身,我知道我得护送他往西天而去,去找如来,取得真经。

  我知道我会遇见一头原本是元帅的猪,一匹原本是龙太子的马,还有一个原本是将军的傻和尚。我知道我们会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我知道我还会遇见子孺,虽然只是他留在人间的魔障,可至少是我一开始认识的子孺。

  我还知道,这所有一切,不过只是大日如来跟我打的一个赌,给我做的一场戏,只为了说服我替凡尘百姓取得真经,使他们不受欲念之苦,无贪无嗔无痴无争斗无憎恨无厌恶。

  我知道的太多了。

  我抬起头,天上的太阳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晒得我头昏目眩,热得我口干舌燥。

  我忽然想,我要是认识子孺的本生,是不是就可以唆使他将最后一个该死的太阳一并射下来?

  我听见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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