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稿专区]女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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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云破月来花弄影”,我很喜欢这句话,因为我的名字就蕴含其中。

  我——月弄影——京城第一名妓,在新科状元宋允文迎娶当朝宰相千金之日,万念俱灰以三尺白绫了结此生。

  街上鼓乐喧天,我的魂魄却已离开了躯壳,随着黑白无常两位鬼差赶往森罗殿。国色天香也不过是粉色骷髅,哪比得上平步青云对男人的诱惑力大?我已经看透,女人只是男人的玩物而已。

  “唉!又是一个痴情女子。”一声叹息,从薄雾中走来一个男子。尖尖的耳朵,火红色的长发,一张俊美非凡的脸。

  作为一个名动京城的风尘女子,我阅人无数。沉香榭迎来送往多少达官贵人,王孙公子。漂亮的男子我见过太多,那个宋允文更是一等一的玉面朱唇,但和他一比,皆如尘土。

  “侍魂大人,你又来送醉生梦死酒?”黑无常见到他,竟异常恭敬。

  “喝与不喝,全在于她。”他淡淡道,一双邪魅的眼却斜睇着我。

  “醉生梦死,名字倒是不错。”我微微一笑。恰到好处地控制脸部肌肉,让这一笑倾国倾城。“味道不坏的话,我不介意。”

  听我这么一说,白无常有点急了。“月弄影,喝了醉生梦死,你就入了魔道了。”

  “魔道?”我愕然,重复一句。

  叫侍魂的男子嘲讽得笑笑。“我是魔族,怕了吗?”

  “最可怕的不过是人心叵测。”我冷笑,意有所指。

  “有意思。”他第一次正眼看我。“美貌绝伦,兰心慧质,他怎么舍得放弃?”

  一语触痛心事,我痛哭失声。从宋郎变心负义,我没有流过一滴泪,但现在我忍不住了。一时之间,那两位鬼差和一个妖魔就看着我号啕大哭。

  “还是放不开啊。喝了孟婆汤,一过奈何桥,你这一世的记忆就烟消云散了。”他喟然长叹。

  “侍魂大人,我和黑子赶着回去交差,就此别过了吧。”白无常一拉我手上铁链,向黑无常一使眼色准备闪人。

  他身形一动,已拦在我们面前,当真是快如鬼魅。“我还要等她的答复。”

  三双眼睛都盯着我,我停止了哭泣。“你能让我保留此生的记忆?”

  “是。”他回答的很简单。

  “好,我喝。”

  “月弄影,你要想清楚!喝了醉生梦死,转世投胎的将是你前世的魂魄。”黑无常急忙劝止。

  “多谢两位鬼差大人。”我深深一福,回转身接过他递上的薄酒一饮而尽。

  我喝了醉生梦死,留住了这一世所有的记忆。有时候会想起那个代替我轮回得前世的灵魂,她会不会比我快乐一点?

  不过我不后悔。男人令我伤透了心,我再也不愿在轮回中和他们有瓜葛。这也是我愿意留在侍魂大人身边的原因。除了那个叫优萝的女子,任何女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物”而已。我安心于这种关系。

  不扮酷时侍魂大人会和我聊天,聊千年前魔族之王朱雀和救世天使珈若达公主的旷世对决。

  “是用兵器对打嘛?”我边吃点心边问。我的恩客中不乏江湖人士,也会和我说些刀光剑影之类的事。

  他不屑地扫我一眼,眼光分明是说我很白痴。“他们是用术,笨蛋。”果然还是被骂了。

  那一战朱雀王被封印,人类换得千年的安宁。侍魂大人,不,所有的魔族都在等待着他们的王苏醒。到那一天,将是又一次千年对决。

  在等待中,我和侍魂大人游遍世界。原来天地是如此之大!我深深慨叹。

  春去秋来,物换星移。沧海还没有变桑田,人世已是几番更迭。我看过战争杀戮,听过隆隆的炮声。也许不用等朱雀觉醒,人类自己就先毁灭自己了。

  那场预想的对决后来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珈若达公主和朱雀王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也不去管什么使命不使命了;而侍魂大人也和转世后的优萝冰释前嫌。优萝是珈若达麾下西方将军,比侍魂大人还要酷。

  大家都有了好归宿,只有我依然是魔族中的小幽魂。一方面我太懒,不喜欢修炼。另一方面都怪那个现在成天傻乐的侍魂,没事喜欢到处乱逛害我没时间进修。

  许是感到有愧于我。一日半夜,侍魂大人带我飞到了中国上海。

  “看到那个女人了吗?”他指着对面的一扇窗。

  从窗口望进去是一张床,床上四仰八叉地躺个女子,睡相极不雅观。“看到了又怎样?”我纳闷。

  “你前辈子的灵魂转世就是她了。”

  “不会吧!”我惨叫。这么没气质啊!

  “她遇到点麻烦。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就当作帮自己好了。”说完,他一溜烟地闪人。

  我停在半空考虑了很久,然后我飘进了那开着的窗子。从此我和这个叫唐颂元的女人纠缠在了一起。

  第一章

  我捏住她的鼻子,结果她像鱼一样张开了嘴巴呼吸。

  不过她看到我后的反应让我决定留下。因为我觉得她会是个有趣的人。

   ——月弄影

  弄影火大得一脚把颂元踹下床去。好在她的无影脚修炼未到家,否则就把那睡得跟个死猪似的女人踹到墙上去了。

  “怎么回事啊?好好地都能摔下来。”颂元揉着生疼的臀部嘟嘟哝哝。抬头,看到床前站着的弄影。

  “嘿美女,你找错门了。”她重新躺倒,两秒钟后像僵尸一样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你——女鬼?”颂元指着美女弄影,不仅是手在发颤,连声音都是。

  “怕了吧?”至少她害怕的样子弄影还是稍稍满意的。

  “哇,太酷了!”原来她是兴奋过度。“真的有鬼,还是个漂亮女鬼,酷毙了!”

  呜呼!这个女人干吗要和我有关系啊!弄影沮丧地想。

  “你找上我,是想要我的命还是要我的元气啊?”鬼片看太多,她倒也不怕了。大不了就是死,有什么好担心的。

  弄影翻翻白眼。“我叫月弄影。是你前世的魂魄,不想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元气。”她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好歹也算魔族中小小一员,怎能和鬼相提并论?不过还是不要和这个女人说了,省得她再胡思乱想。

  “我的前世?”她哈哈大笑,“你没搞错?看看我们差多少,你确定?”

  她的确长相平凡。身高不过一米五五,瘦点还能叫小巧玲珑,胖就只能是矮冬瓜了。和身材窈窕沉鱼落雁的弄影站在一起,任谁也不会想到她们是前世今生。

  “我是你的前世,唐颂元。”月弄影伸出手,“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看到我,可以触碰到我。”

  她看上去是半透明的形体。颂元将信将疑地伸手,握住了她秀美的手。“握住了,真的握住了!”她欣喜得看着她,“你的手不是冰冷的嘛!”

  “废话!都说了我不是鬼了。”

  颂元笑了,笑容无比耀眼,是那种从内心深处发出的笑。“真不敢相信我的前世漂亮的要死要活。”

  弄影被她灿烂的笑晃得愣了愣神。忡怔间,颂元一把抱住纤瘦的她。“认识你很高兴。不过我好困,明天再聊。晚安。”说着,这个神经大条的女子已放开她睡觉去了。

  月弄影发愣地看着又睡熟的唐颂元,忽然笑了。真是个有趣的人呢!“认识你,我也很高兴!”

  侍魂大人,谢谢你给了我这么有意思的一个人。

  我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个男人——她忘不了的人。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每一公分估计有一斤重。她的品味真是有够诡异的!

  我看着她,淡淡道:“因为你喜欢他,所以他才能成为伤你的那把剑。”

   ——月弄影

  “你到底有什么麻烦?”弄影追问。

  一觉醒来发现那个美女前世并非做梦,唐颂元小小的吃了一惊。不过她这个人向来随性,再看看月弄影又是个大美人,也就既来之则安之地让她跟在身边。小心眼里还窃喜,你再漂亮也只有我看得到,爽!

  “没有。”她第N次回答。

  “那我就只能跟着你,直到麻烦出现帮你搞定为止。”都怪侍魂大人,话没讲完就走了。

  “随你。”颂元想了想,“你需要吃喝吗?要算钱的。”

  大美女月弄影送她一个卫生眼,然后骂了这辈子第一句三字经。

  颂元也不理她,兀自翻着抽屉里一件件衣服。

  “干吗啊?”弄影凑到她旁边,“准备晒霉?”

  “下午同学聚会。”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有心事!弄影偷偷打量颂元,果然看她是一脸愁容。“不就是同学聚会嘛,随便穿件得了。”上前帮她翻,“什么时候的同学?”

  “初中。”颂元拿出一件有盘扣的衬衣,“你有没有一个忘了八年都无法忘记的人?”她伤感得低语。这种表情是弄影来了之后她第一次看到。

  我有一个舍弃了生命堕入魔道都无法忘记的人!月弄影苦涩的想。她退到窗前,望着天上的云出神。

  “好看吗?”颂元换上衬衣裙子,来征求她的意见。

  白色有点显胖。刚想说出口,看到她忐忑又难掩兴奋的神情,弄影硬生生改口:“很像古典美女哦。”

  “Kidding me。”颂元笑了。本质上说她是个开朗的人,忧郁也只是瞬息的事情。

  “你该去修修眉毛了。”憋了半天,弄影终于无法忍受她那两条很没精神的倒挂眉,“多久没修了?”

  “从来没有啊!”她竟然,竟然回答得理直气壮。

  “这个世界上,没有难看的女人,只有懒女人。”顾影亦自怜的月弄影姑娘不由分说地将颂元拽到楼下的美容院。

  五点钟的时候,在市政府门口,弄影见到了颂元念念不忘的人——沈俊。

  胖,很胖!猛一眼看到这么个庞然大物,月弄影是大吃一惊。八年难忘的人怎么都该是个帅哥吧,眼前这位连风流倜傥的边都沾不上。她似乎听到一地跌碎眼镜的声音。

  “嗨,历史!”沈俊走过来,大笑着叫颂元的外号。唐颂元,唐宋元,学生的想象力永远是最丰富的。

  “很久没见面了。”颂元柔柔地笑着,眼睛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是班长,怎么都不组织?别这么懒,会胖得。”

  弄影差点昏倒。自己这么胖了,还好意思说别人?

  “上次正好碰到鞠真真,她说很久没见到大家了。”说到“鞠真真”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好在不明显。

  “哦,她也来了啊。”他的目光放在前面那抹窈窕的身影上。“我去打个招呼。”

  颂元落寞地站在夕阳余辉下,看着那明眸皓齿皮肤白净衣着性感挑染过头发的鞠真真和每个人热络得打招呼,包括那个沈俊。“她曾是我初中时最好的朋友。”颂元调转视线,对着弄影叹息。

  “后来呢?”

  “高一,我写了封信,告诉她被她抛弃的沈俊是我一直喜欢的人,我们就再没联系了。”她缓慢地说着,声音里有压抑的痛苦。

  “哈罗历史,你动作很快嘛。两个星期就搞聚会了。”真真过来拥抱颂元。

  “我在校友录上留言,大家正好都想聚。”她笑了,爽朗的样子让弄影以为刚才那个伤感的女子只是错觉。

  长袖善舞,口若悬河,博闻广识,见解不凡。一场聚会下来,月弄影对唐颂元刮目相看。和任何人都有话题聊,从娱乐八卦到科技体育到国际时事,随便什么都是信手拈来妙语如珠。这么聪慧的女子,该是值得珍惜的。

  在茶坊里打牌的时候,沈俊的电话响了。他接听,一脸温柔。

  “好好,马上就回去。你先睡吧,乖!”周围的环境再吵再闹,她听得清清楚楚。坚持,唐颂元,你不可以哭!

  “老婆查勤啊?”幸好她的对家陈宙问了。

  “女朋友。不过房子买好了。”沈俊看上去很幸福。

  “恭喜。”说话的竟然是颂元,“结婚别忘了发请帖。”她掩饰得很好。

  好到弄影看了心酸。她离开那家乌烟瘴气的茶坊,在街上等他们散了。

  回家的路上,弄影跟在一言不发的颂元旁边。

  “说说话吧。”

  “我说了太多,不想再说。”

  “其实你不用管他有没有女朋友。”弄影知道她难过,“去抢过来啊!”

  “当年,是我最好的朋友,让他移情别恋。”她冷冷说道。轻狂往事,另两人似乎已全不在意。“所以我最恨第三者插足的女人和移情别恋的男人!”

  “因为你喜欢他,他才是可以伤你的那把剑。”弄影淡淡道。

  “就算是吧。”颂元轻轻地笑了,“这把剑已经断了。”

  我在她耳边说道:“他买不起130平米的房子。”

  她笑了起来,而对面的男人莫名其妙。

   ——月弄影

  “我要去相亲了。”早上准备上班的时候,颂元边穿鞋子边说。

  “没听你提过呀。”

  “昨天你不在,阿姨打电话跟我说的。”颂元的妈妈去年去世了,所以她的终身大事就自然而然的归她阿姨操心了。

  “对方怎么样?”男人,麻烦的代名词。不过关系到颂元,弄影怎么都要关心一下了。

  “只知道是个男人。”她有点漫不经心。

  “废话。”

  “不说了,要迟到了。”颂元开门,“我爸今天从奶奶家回来,你别吓他。”

  “说了只有你看得到我。”弄影想了一秒钟,“我和你一起去。”

  唐颂元的职业是编辑。一家香港公司在上海开办的信息技术公司。工作有点沉闷,好在同事还是挺有趣的。

  这里的员工大多是女性,男人都是六十多岁退休的老人。这个环境很让弄影满意。

  月弄影趴在颂元的办公桌上看《笑傲江湖》。看完一页,她会踢踢颂元的肩膀示意对方帮忙翻书页。

  于是同事都看到奇怪的一幕:唐颂元眼睛看着电脑屏幕,手却每隔几分钟就自动翻书。

  “唉,这个工作真是会把人弄疯掉。”坐在前面的丁凯茵总结道。

  下午三点钟,颂元借口去拿稿子提前下班离开。

  “你们在哪里见面啊?”弄影当然也跟着出门了。

  “医院。”颂元等车。

  “啊,医生?”

  “不是。我阿姨定的,先见面再说。”颂元那位热心的阿姨是个医生。

  “可是电视上相亲不是应该在饭店或者咖啡馆吗?”

  颂元似笑非笑地瞟一眼弄影,“你看过很多电视剧啊?”

  “无聊呀。”她也笑笑,“所以我是专家哦。你理想的对象是怎样的人?”

  “买得起130平米的房子。”颂元不假思索。

  “现实的女人!”

  “车来了,你别和我说话。我可不想被人家当作神经病。”警告完弄影,颂元坐上20路电车。

  相亲的对象是身高一百七十三公分,相貌还算正常的男子。至少比肯德基里坐在他们右手边的那个男人端正多了。

  “你叫陈建国?”唐颂元没话找话,其实刚才在医院他们就交换过名片了。

  “是啊。”男人似乎在犹豫是不是也该确认一下女方的名字。

  “哦,这个问题很无聊是吧。”意识到这点,颂元自己先笑了。再说弄影还在对面翻白眼。

  “呵呵。”陈建国先生不知道该承认还是否认,只能干笑两声。

  颂元喝了口可乐,“陈先生的公司好像很耳熟。是不是广告做的很多啊?”

  “唐小姐记性很好嘛。”陈建国示意她看名片背后。

  “嘘嘘乐——是做纸尿裤的啊,难怪很熟悉呢。”颂元看到他脸红了一下,忙收住笑容。“不好意思,我没别的意思。”

  “也没什么。很多人都会笑的。”他又一次掏出手帕擦汗。这年头带着手帕的男人不多了。

  “你平时做些什么啊?”

  “看电视。”

  “这个爱好倒是蛮特别的。”喜欢看电视的男人?她呛了一下,“看新闻还是?”

  “电视剧。母亲要看,我当然陪着了。”陈建国看她咳嗽,很好心的想帮忙敲背。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颂元忙避开。

  “唐小姐,我想开门见山的说几句话。”陈建国突然一本正经地开口。

  她一愣。“当然,你说吧。”

  “我们是通过这种途径认识的,大家的目的很明显。我呢,和唐小姐比学历不是很高。不过唐小姐的身材……”他偷偷观察她的反应,“总之,我想我是很有诚意的,不知道唐小姐的意思怎么样?”

  怕我嫌弃他,所以先来嫌弃我?颂元咬住了嘴唇。

  “我看过他的未来了。”弄影走到她旁边,“他买不起130平米的房子。”

  她笑了起来,陈建国给她尖锐的笑容刺得不知所措。

  “陈先生,多谢你的诚意。不过我想,我会介意得。”颂元一口气喝干可乐,“我先走了。”

  她拎起皮包,“还有一句话要说,和人说话的时候,口水不要乱喷。再见!”

  大街上热热闹闹的都是人,下班时间了。

  “颂元,别泄气。”弄影知道那句关于身材的话刺痛了她。笨蛋男人,不知道女人最介意就是身材了吗?

  “他又不是我的那把剑,我没事的。”她笑了,笑容一如往昔般灿烂。

  侍魂大人正陪着优萝练钢琴。我把他叫到外面。

  “唐颂元的麻烦究竟是什么?”

  “你冰雪聪明,应该不难猜到。”他看着我,笑得相当狡猾。

  “我要你告诉我。”我执意要答案。

  “男人!”果然他的答案就是我想的那个。“就是你讨厌的那个物种。”他还加上注解。

  我瞪着他指控道:“你是故意的!”

  “你可以不管她。”侍魂淡然道:“毕竟她只是你前世的转世而已。你已经是魔族了,没有前世也不会有来生。”

  我能抛下她吗?扪心自问,我无言。开心时候的笑容,忧伤时候的表情,她会耍小心眼,会拉着我一起看电视上的帅哥,这一切我都舍不得。

  “其实,我不该让你喝醉生梦死。”侍魂无比真诚地看着矛盾的我,大概这次真的良心发现了。“醉生梦死解脱不了你的痛苦。”

  我握紧拳头,抽着气问道:“怎么样才可以解脱?”

  “抱歉,弄影,我真的不知道。”他有点黯然的样子。我想起了那些陪着他四处游荡的岁月,那时候他也在为优萝辗转悱恻。

  我掉头,准备离开。

  “你要回去?”

  “总不见的在这里当你的电灯泡吧。”我没好气地回答。

  我在这个城市上空徘徊了很久。我讨厌男人,从喝下醉生梦死的那一刻开始。如果唐颂元的麻烦是别的什么,我想我会很乐意帮忙的。

  偏偏是男人!真是个玩笑。

  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目前为止唯一的爱恋就是初中时无疾而终的一段爱情。那能叫爱情吗?我怀疑。

  唐颂元,这个内心里单纯和复杂并存的女子,我真的放不开了吗?

  身高一百五十五公分——out

  体重五十六公斤——out

  相貌平凡——out

  家境普通,离开小康还很遥远——out

  我细想了一下,发现她距离吸引男人眼球有非常大的差距。哈哈,唐颂元,你给了我怎样的难题啊?

  真的会有这么一个男人,因为爱上了你的灵魂而永远爱你?

  第二章

  颂元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可以,我愿意用一切来交换你的美貌。”

  我笑了,落地窗反映出凄美的笑容,“美貌从未给我至死不渝的爱情。”

   ——月弄影

  中午休息的时候,趁着大家都去逛超市的机会,唐颂元从PCHOME上下载了一个聊天软件——OICQ。

  “为什么用我的名字做昵称啊?”弄影坐在办公桌上看她注册。

  颂元看她一眼,如花似玉的容颜。假如我是男人,我也会喜欢她吧。“如果可以,我愿意用一切来换到你的美貌。”

  弄影笑了,笑容凄美。“美貌从未给我至死不渝的爱情。”

  “我好像还没问过你的来历,你的故事。”连接到服务器失败,颂元再一次试图连接。看来同学说的不错,OICQ的人气很旺。

  “我的故事?”弄影呐呐重复一句。要和盘托出吗?包括自己是妓女的身份?

  赌一次吧!若是她鄙弃,那就是我看错了她,我就能死心离开了。

  “我是宋朝人。是个‘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女人。”弄影避开了她的视线。终究还是自卑的,虽然已过了数百年。

  “你这么漂亮,一定是个颠倒众生的名妓了。”颂元看着电脑,搞定!她开始寻找在线的人准备聊天。

  没有鄙夷,没有怜悯,仿佛谈论天气般自然,弄影舒了口气。“是啊,名动京城呢。”

  “你看和这个人聊好不好?”颂元找到了一个叫Jason的人。

  “好啊!”

  不知道网上的聊天是不是都是这样开头的?“在哪里?”“干什么的?”“几岁?”“结婚了没有?”

  “像不像调查户口啊?”颂元乐呵呵得有问必答。

  陆陆续续加一些人为好友,也被一些人加为好友。看来网络上的友情真是一瞬间的事情。

  “你想在这里寻找爱情?”看她找的都是些男人,弄影已能猜到她的用意。

  “如果碰到就是缘分。”她不直接回答。

  弄影叹了口气。老实说,这个新兴玩艺她也是第一次接触,实在无法多做建议。

  “那你为何不转世投胎,做个幽魂很好玩吗?”边聊边问,唐颂元一心二用的本事不小。

  “因为一个男人。”弄影悠悠开口道,“我不想喝孟婆汤,不愿辗转红尘重蹈覆辙,所以我喝了醉生梦死。”

  “真有这种饮料?我还以为是王家卫随便想象的。”

  “喝了醉生梦死就堕入了魔道,再也没有转世的机会。”如果现在问一句是否会后悔,弄影的回答依然是不悔。

  “那把剑伤的你真的很深。”颂元看着她叹息道。

  弄影一愣,随即想到男人是剑的比喻,笑了起来。“我为了他自杀,你说深不深?”

  “他变心了,你自杀也没用,最多只是愧疚一下。日子还不是照样过下去。”

  似乎真的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弄影迟疑得问:“你的意思是?”

  “活着的你很笨很呆。应该让自己更加精彩得活下去,不要辜负了那一世的生命。”

  “如花寂寞,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了。有千百条理由就在嘴边,刚想说出口却发现连自己都无法信服,所以只能选择缄默。

  没人珍爱的岁月,是趁早结束还是痛苦继续?或者说有没有人疼爱真的那么重要?

  没有答案啊!

  我和唐颂元开始了聊天生活。脱离现实的网络让男人卸下伪装的君子面具,无所顾忌。

  她却还是天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肯定会有最后一个单身的好男人在等着她。

  这是一段很长的时光,有痛苦有心碎,还有脆弱的希望。

   ——月弄影

  Jason是颂元找到得第一个聊天的人。他的职业是软件工程师。刚开始聊天,颂元对工程师这个头衔非常神往。到了后来网上随便一抓就是一个电脑工程师,她也就只是“哦”一声表示知道仅此而已。

  月弄影起初觉得Jason这人应该算是风趣幽默,光看颂元眉开眼笑的表情就能猜到。直到她不耐烦令狐冲苦恋岳灵珊而对他们的聊天开始感到好奇后,她才发现这个叫Jason的男人竟很无聊。

  他们始终在争论男人和女人一起吃饭究竟应该由谁买单,继而谈到如果见面的话谁请客谁。无聊的话题,弄影不明白颂元怎么可以乐此不疲?

  “他同意请客就是我赢了这场争论,”颂元笑着在纸上写道,“我不会喜欢这样的男人,我的品味没这么差劲。”上班时间,她不能直接和弄影对话。

  “那我就放心了。”弄影大大松了口气,“还有一个企鹅头像在跳。”

  颂元点击了那个跳动的企鹅像,那是一个昵称叫“漂”的男人。

  “嘿,美女。”漂上来就是这么一句招呼。

  “我不是美女。”颂元老老实实的打上去。

  “在我眼里你就是。”漂发过来的信息是这样的甜言蜜语。

  “油嘴滑舌的男人!”弄影不屑。

  “他每次都是这个样子,别理他。”话虽如此,她的微笑却泄露内心对这种恭维颇为受用。唉,女人的虚荣心!

  “噢,有没有兴趣说说这个男人啊?”

  “北京人,清华毕业。清华,中国最好的大学。”

  “最好的大学不一定就出最好的人。”男人的海誓山盟情深款款月弄影见识太多了,还不都是转身就忘。相比之下,还是那个小气鬼男人比较实在。

  颂元在纸上刷刷写道:“你有偏见。弄影,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我不管你了。最后说一句,这个男人不是个可靠的人,你自己想清楚。”弄影生气,“咻”一声消失。

  我又没说错!唐颂元对她赌气的举动不以为然。几百年了,干吗还放不开?

  一连几天月弄影都没有出现,颂元耸耸肩告诉自己:走就走吧,我不在乎。来来去去都不是自己能够掌控,所以学会对一切无动于衷。

  她和那个叫“漂”的男人进展很迅速,已经在讨论见面的问题了。

  “我真的不是美女。”她再一次正告对方。

  “没关系。我不是看外表的人。”

  颂元笑了,但愿你能证明弄影错了。不要让我失望!

  见面那天刚下过雨。天色灰黯,地面潮湿,这样的天气颂元是不愿意出门的。通常她会在下班后选择尽快回家,然后看着外面说:“雨再大点,再大点。”但是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那总不能爽约不去吧。天气永远不是最好的借口。

  约在徐家汇百脑汇门口。本来坐44路车到徐家汇半小时绰绰有余,可偏偏前面华山路发生车祸,所有的车都塞在路上一动不动。

  唐颂元看看手机,快五点四十分了。没办法,只能坐地铁二号线到人民广场再换一号线去了,虽然是兜了个大圈子。

  匆匆奔到江苏路地铁站,然后飞奔下楼,在车门即将关闭的前一秒冲进车厢,颂元气喘吁吁。她不喜欢迟到,万不得已时必定打电话给对方再三道歉。

  到了人民广场,在拥挤的人群中她奋力前进,赶上六点那班地铁,总算在六点一刻赶到了百脑汇门口。

  门口有几个男人,但不知道是等人还是准备去买电脑。颂元拨通“漂”的手机,“我到了。你在哪里?”

  “我在南丹路,你走过来吧。”

  颂元瞪着手机屏幕显示的通话结束,“没搞错吧。”她看看周围,刚才没人打手机的样子,那他应该不是在这里。

  她犹豫了一下。去吧,既然已经来了。

  走到南丹路口,没人在。不会吧,这个男人放我鸽子?

  唐颂元咬住了嘴唇,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她再一次拨打对方的手机,语音提示“您拨打的手机已关机”,她苦笑。果然还是给弄影说中了。

  坐在美罗城里的KFC恶狠狠得啃着鸡腿汉堡,唐颂元看着窗外。外面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或是步履匆匆或是谈笑风生,只有她斯人独憔悴。

  切!一个狗屁男人!

  松下GD92传来短消息的铃声,是她输入的《一个人的精彩》。切,还真是应景!颂元拿起一看,是Jason发来的。

  “刚完成一个项目,心情很轻松。”

  “我心情很郁闷。”

  “怎么了?工作不顺利?”

  “被人家放鸽子了。”

  “真倒霉啊。你去见网友?”

  “都怪我太相信人家了。我在徐家汇,你有兴趣见我吗?”

  “啊?”

  “见就见,不见拉倒。你是男人,爽快点。”颂元一肚子的气,想想今天不见一个实在不划算,辛苦跑到徐家汇总不见得就单吃个难吃得要死得鸡腿汉堡。

  “我在静安寺,过来不方便。”

  “地铁二号线到人民广场换一号线,很方便的。”我也是这么过来的,老兄。

  “好吧。你在哪里?”

  “美罗城的KFC,就在门口的位置。我穿蓝色条纹T恤。”再赌一次,不会所有的男人都是坏人。

  “你不会放我鸽子吧。”

  “我是个好人,你放心好了。”

  她在喝最后一口可乐的时候,《一个人的精彩》再次响起。“我到了。注意一个背包的小帅哥。”

  抬头,门口站着一个背Jansport的矮个青年。天,大概和我差不多高!怪不得他要担心我放他鸽子了。颂元自嘲的一笑,冲着对方挥挥手。

  虽然在网上Jason表现的很斤斤计较,但实际上那天晚上打游戏机的钱都是他请客。他们没多做交谈,大部分话都在网上说过了。他也没问放她鸽子的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Jason再高个十公分就好了。和他合作玩那个逃脱追杀的游戏时,颂元看看身边的男人,暗暗叹口气。

  坐地铁回到人民广场,分别的时刻到了。

  “今天,很谢谢你。”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而且还让你破费请我玩游戏机。”

  “没关系啊。反正我也很久没玩了。”Jason笑着,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光。

  “那就这样吧。我往那边走,坐18路。”颂元指指南边,“你呢?”

  “和你相反的方向。”他咧嘴笑笑,“我送你。”

  “哦,不用送我了。”她赶快看看手表,“真的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OK。”他有点迟疑,“我们还可以继续聊天吧?”

  感觉到他缺乏自信,她于心不忍,其实我们一样可怜。“当然会继续聊天的喽。今天是你买单,我们还能讨论下次是不是我买单。”

  Jason哈哈大笑,“好,byebye。”

  “byebye。”

  背转身,她辛苦伪装的笑脸消失了。

  疲累不堪的坐车回家,走上小区里那条石子小路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穿白衣的女子——亭亭玉立,风姿绰约,貌美如花。

  唐颂元笑了,“月弄影,你舍得回来了?”

  月弄影把玩着长长的秀发,闲闲的开口:“这句话该问你才对吧。”

  “等了我很久?”她边走边问。

  “我在远处看你和那个男人玩的兴高采烈,就先回来了。刚才我还担心你今天不会回来了。”弄影娇媚的瞟她一眼。

  颂元打了个寒颤,“拜托,你对我抛什么媚眼。和他,怎么可能嘛。我唐颂元的眼光不会这么差劲吧。”

  “你的眼光几时好过?”弄影挖苦道。

  有个人斗嘴,她的疲倦一扫而空。“好好好,算你有远见卓识,OK?你说那个男人不可靠,果然如此。”

  所以我才会回来,我放心不下你啊!弄影皱皱眉,“你恨他吗?”

  “哈。”颂元笑得开怀,眉宇间没有一点阴影。“有爱才有恨。我不爱他,从来没有,干吗要恨?只不过让我明白,男人喜欢得是女人的脸蛋和身材,仅此而已。”

  “那么Jason呢?”

  颂元停下开门的动作,她沉思了十秒钟。“在爱上对方的灵魂之前,我们能看上的只有外表。”

  “还有很多现实的东西。”弄影提醒道,“比如买得起130平米的房子。”

  她推门进屋,“是啊,所以我不会怨恨任何人。因为我知道我也有人性的丑恶。”

  你天真中带有现实,热情中带着冷酷,这样的你让我兴味盎然。我想看看,究竟怎样你才会放弃你自己?弄影笑着道别:“晚安,唐颂元。”她美丽的眼睛注视着她的背影,闪烁着魔族才有的魔魅之光。来吧颂元,我们一起把这个游戏进行到底。

  第三章

  她看着他的背影,无比同情。这是一个忘不了旧情人的可怜人。

  我看着她的身影,无比心酸。为什么又是你输了这一局?

   ——月弄影

  聊天,一旦上瘾,可能就再也戒不掉了。是不是因为现实中人类总是言不由衷,总是顾忌太多,所以才迷恋上了为所欲为的虚幻?

  颂元还是和很多人聊天,有时候是同时进行,有时候她会隐身只和一两个人聊。

  她在键盘上运指如飞,这在以前是不能想象的。

  此刻聊的男人叫Robert,在一家公司做项目经理。

  “青年才俊。”弄影赞叹道。

  “他有一个六岁的儿子了。”颂元打开下面的聊天纪录给她看。

  “啊?你想做第三者?”弄影大大吃惊。犹记得她曾经说过,最讨厌第三者插足的女人。不会是心灰意冷的缘故吧。

  “怎么可能嘛!他有外遇,但不是我。”颂元在对话窗口打上写给弄影看的文字,然后选择取消发送。

  “这样的男人,你干吗还要和他聊天。”

  她看了弄影一眼,“看多了坏男人,我才会珍惜好男人呀。”她回答的理所当然。

  说不过她!弄影挫败得低叹一声,仔细看他们的谈话,“用英文聊天啊?幸好我周游世界的时候学过。”

  轮到颂元挫败了。“被你打败了,你安静点。”

  “好,好,好。”

  “哇,那个第三者还在读大学啊。真是相差好多岁了。”安静不过一分钟,弄影又开口。

  “呦,要去南京看她啊。过分,过分,肯定会出事的!”

  “啊,原来是网友,在网上什么都谈。那当然是包括性了,这还有什么好问的,笨女人!”

  “颂元,你干吗要他当心老婆知道啊?你这是助纣为虐,好痛!”

  忍无可忍咬牙切齿的唐颂元终于跳了起来,也不管同事惊异的眼光,狠狠给月弄影的脑门几个“板栗”。

  “唐唐,你干吗啊?”后面的方笑梅担心的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怎么就看她一个人对着空气猛敲。

  “我没事,没事。看久了电脑活动一下,活动一下。”颂元满脸堆笑得解释完,回头发现那个聒噪的女人早就开溜到对面墙上去了。

  有本事别下来!颂元凶恶得瞪她两眼,重新坐下。该死的女人,就那德行怎么当上名妓的?

  “我以前可是优雅大方,认识你之后才这样的。”像是看穿她的心思,弄影戏谑道。顺便暗示这纯粹是近墨者黑。

  一支笔毫不留情得飞到她鼻尖前五公分处,然后掉到地上。

  好险!她拍拍胸口吐口气。娇媚的神态足以让男人动情了,但对面的唐颂元只是冲她扮了个鬼脸。

  同事的老公给颂元介绍了一个男人。二十七岁,大专学历,是搞图书发行的。

  看下来的结果还不错。对方身高一米七五,不胖不瘦,总体算是上得了台面的人了。

  只是这个人有点烦,说不上两句话就问“你们的效益好吗?”。到第五遍的时候,唐颂元不耐烦了,他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呃,朱先生,我想我已经说过四次了,上海的分公司是不负责营销的。至于香港总公司的销售业绩,那个不归我管。”

  朱伟看她神色不悦,立刻道歉。“抱歉,抱歉,职业习惯。让小姐不高兴了,该死该死。”

  “没严重到该死的地步。”听对方说得如此恳切,颂元又心软了,好脾气得笑着。

  笑容化解了尴尬的气氛,相亲还算愉快得结束了。

  有了第一次,也就有了第二次,一来二去几顿饭吃下来,这两个人正式交往。

  所以弄影就有点寂寞了,她总不能老是跟着颂元去约会吧。

  无聊的时候想到将来。如果唐颂元就此定下终身,解决了侍魂大人所谓的麻烦之后,那我的存在还有必要吗?

  我终究是要离开的。到那个时候,她已经找到爱她的人,那个人会保护她,会给她快乐,她不会在意我的。

  那我呢?天地之间还有值得我守护的人吗?弄影决定哪天找侍魂大人问个明白。

  唐颂元和朱伟的恋情平平淡淡的进行着。有空的时候吃饭,看电影,或者逛逛街,见不到的时候就打打电话汇报一下工作生活各方面的情况。

  “你们,不太像恋人的感觉。”弄影抱膝坐在窗台上,她刚刚听完他们的电话谈情。

  “何以见得?”颂元自己也很迷惑。和朱伟相处,她没有琼瑶阿姨写的那些缠绵悱恻,想要燃烧的感觉。

  “恋人不会这么平淡。你见不到他,会整天整夜得想着他,会不顾一切得跑去找他,你会吗?”

  “好像……不会。”她迟疑道。

  “那他会这样对你吗?”

  颂元想了半天,终于摇头。“大概……也不会吧。”

  “你们都不够爱对方。”弄影下了结论,“甚至根本连爱都没有。”看来麻烦依然还是麻烦。她有些微窃喜。

  “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也许以后会爱得多一点。”颂元明显底气不足。

  “你现在没有爱上他,将来也不会。时间消磨爱情,留给你的只是习惯。”月弄影冷酷得笑道。

  国庆节到了。上海主要的景观灯光全部开放,外滩、南京路步行街、人民广场、徐家汇,个个地方都是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唐颂元和朱伟,还有他的两个朋友在步行街上的浪莎KTV唱歌。月弄影也跟着一起来了,她的理由是电灯泡已经有了两个,多她一个也不嫌多。而且她从来没有去过KTV。

  颂元正唱《执迷不悔》的时候,一个打扮性感的女子闯进他们的包厢。

  “你们果然在这里。”女子得意的笑笑,涂着鲜红唇膏的嘴唇夸张而俗气。

  “于敏,你来干吗?”朋友甲着急得看看一头雾水的颂元和呆若木鸡的朱伟,挺身而出拉着该女准备出去。

  “放手,我怎么不能来了?”叫于敏的女子跋扈的甩开手,挑衅得瞧着这一屋人。

  唐颂元放下话筒,坐正身体。“没有人介绍一下吗?”

  “于敏,他以前的女朋友。”说着,很不客气得坐到朱伟旁边。

  “你自己都说是以前了,还有必要来吗?”颂元也不客气。对她看不惯的人,她向来懒得给好脸色。月弄影暗暗喝彩一声。

  “刁蛮。你的眼光这么差劲啊。”于敏对着朱伟娇嗔。而这个男人从她进门开始,脸色始终难堪。

  “我倒是觉得他以前的眼光不怎么样。”颂元故意拿起了话筒,结果声音响得让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她神色自若得又放下话筒,“不好意思,我刚才是想关掉开关的。”

  “小萍,进来。”于敏瞪她一眼,走到门口把门外的女孩叫了进来。

  那是个穿着土气,梳两根麻花辫子的女孩。看到这么多人,害羞得低下头捏着衣角。

  想干吗啊?弄影飞到颂元身后,表示自己的鼓励。当那个男人无法保护你的时候,我会的!

  “我来是想看看你女朋友什么样子,结果真叫人失望。小萍是我表妹,刚从乡下上来,又温柔又大方,你和她聊两句。”她一双靠眼影睫毛膏撑大的眼睛不停瞟向他。

  朋友甲乙早就憋不住在旁边掩嘴偷笑了。颂元冷冷笑着,看他如何处置。前女友,呵呵,看他的样子,左右为难。

  “够了,于敏!别闹了!”他终于无法忍耐的吼道。“你这样子,大家都难看。”

  “我去洗手间。”颂元突然觉得厌烦。

  上完厕所洗手的时候,弄影悠悠开口道:“对那个男人,你想分手了吧。”

  她有点诧异得看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想这么做?”

  洗手间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于敏走了进来。

  “媒人做成了没有?”颂元噙着讽刺的笑容。

  “哼!唐颂元是吧?我告诉你,你斗不过我的。”她嚣张的抬抬下巴,“我是他第一个女人,是他的初恋情人,你凭什么和我斗?”

  “我不想和你斗。”她看弄影一眼,“我只是奇怪,他属于你的时候,你干吗要放手?放弃了,又干吗要回头?”

  于敏被问得哑口无言,颂元潇洒离去。

  被于敏一闹,大家都没了兴致,他们匆匆结账而去。在门口的时候,于敏吵着要去钱柜KTV唱歌。

  “我累了,我想回家。”唐颂元虽然脾气好,但也有自己的坚持。

  “不要,朱伟陪我去嘛。”近乎耍赖了。

  “你送唐小姐回家,我们先陪她过去。”朋友甲乙一使眼色,架起那个作天作地的女人就走,当然还有那个跟在后面的小萍。

  “走吧,我送你。”朱伟如释重负。

  走不到五分钟他的手机响了,他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毅然关机。“走吧,颂元。”他牵起了她的手。

  在人山人海的南京路逆流而行,他走得很快。颂元跟不上他的脚步。

  第一次牵手!竟然是为了尽快送我回家!颂元苦涩的自嘲,她甩开了他的手。

  “怎么了?”朱伟回身。

  “你走这么快,是想早点到她那里去吧。”她很冷静,“那就不必送我了。”

  他看着她,和月弄影一样看到她脸上的决绝。戏,该落幕了!

  “对不起,我以为我能够忘掉。”面具碎裂,他在满街灯火中脆弱得几乎落泪。“我买了房子,准备和她结婚,她不肯。即使这样,我还是喜欢她,我对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心下恻然,我知道想忘却难忘一个人是怎样痛苦的滋味。

  “我不怪你。你刚才关掉手机的时候,我很满足。”她努力给他一个笑容,“快点去吧,也许这次她会回头哦。”

  朱伟揉了揉眼睛,“她不会回头的。她只是不愿意少一个永远等她的男人。”他明白,但是无能为力。

  “不管怎么样,你既然忘不掉,那就争取呀。”她反而给他鼓劲。真是他妈的烂好人!月弄影在心里痛骂,但是她喜欢看颂元那认真热切的表情。

  “谢谢你,颂元。你是一个好女孩,你会找到比我好的人。”朱伟是真的遗憾吧。弄影在他眼中看到一点点后悔。

  他走了,一个萧瑟的背影,身后是灯火辉煌。

  颂元看着他,无比同情。怪他吗?只不过是个忘不掉旧情人的可怜男人。

  月弄影心酸的看着她的身影,为什么又是你输了?

  “一个心里想着旧情人的男人,不要也罢。”颂元抬头,对着她展露笑容。

  这笑容在她眼中,竟比灯火更灿烂。

  第四章

  国庆七天长假,放到第五天的时候,唐颂元已经无所事事了。

  “出去玩吧。”看她无聊的第二次擦桌子,弄影提议道。

  “人挤人,不去。”

  “旅游呢?”

  “全国人民大团结,更没意思。”颂元摇头,“太恐怖了。第一次五一放长假,我和同学去了南京。这个中山陵是,看上去一堆人小得像蚂蚁,看下来也是一堆人小得像蚂蚁,再不凑这个热闹了。”

  “那上网找人聊聊天。”尽管网上网下的男人在弄影眼里都非善类,但为了颂元,她很委屈得提出上述建议。

  颂元想了一下,“弄影啊,我突然想起来,我曾经暗恋过一个人。”

  “暗恋?谁?”她也好奇了。

  “高中时隔壁班的男生。”颂元兴奋得开机上网,“高二学农晚会上,我对他一见钟情的。”

  “是个帅哥吧。”

  “废话。你哪次看我对个丑哥一见钟情过?”

  想想也是。“你暗恋的人真多。劳尔啦,吉格斯啊,布赖德皮特啦,你那个暗恋不会也是这种嘴上说说吧。”

  “当然不是喽。高三一年我都是靠他才能睡着的。”她打开5460的网站。

  弄影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同居啊?”怎么看她都不像这么开放的人。

  “神经病!同居还叫暗恋啊?”她白弄影一眼,“美女,动动脑子!高三压力很大,睡不着的时候想想他,觉得无聊就睡着了,所以我暗恋了他一年。”

  听了她的所谓暗恋,月弄影想干脆昏死算了。侍魂大人,我的前世怎么转世的啊?

  颂元寻找到高三(3)班的网页,点击班级通讯录。“弄影弄影,真的有他的mail。”

  “你写信向他表白吗?”

  “过去的暗恋还表白干吗?当然是有别的用处了。”颂元打开QQ那个企鹅头像。

  “哦明白,想找他聊天啊。”弄影看着颂元用他的mail地址查找。这纯粹是碰运气,如果对方没填邮件地址,或者根本不聊天,仍然是白费。

  “是,只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找……到了。”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他的nickname叫做“情流感菌”,不在线。

  “陈小春的歌,我没听过。”颂元按了加为好友的键,要求输入验证请求,她呆望着电脑屏幕,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

  “他不在线,证明你们没有缘。”弄影心头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多年前的暗恋,何必在今天重新捡拾。

  “我属蛇,上海人,听这首歌的时候想到用歌名查找。”她输入了这三句话,没给自己犹豫的机会立刻发送出去。

  “不只是想知道他的情况这么简单吧?”弄影语气中微微带点嘲讽。

  “那天夜里,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戴着一条白围巾,就这样走过我面前。然后我的心像要跳出胸膛。那种感觉,好像是电流经过心脏,你只有一个念头:要死了。”她坐在电脑前,缓缓述说着陈年旧事。神情温柔,仿佛一切就在昨日。

  “你在暗恋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沈俊?”那个人,她八年难忘的人。难道一个人能同时喜欢两个人吗?

  “有时候回忆不代表依旧喜欢。”颂元解释道,“当你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你才可能忘记过去不愉快的经历。弄影,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爱上别人之后,你就能忘记背叛了。”

  “我的感情在那一次已经用尽。”当年是我救助他于贫病交困之中,生死相许的深情也能辜负,我还能寄望于怎样的男人?

  两个女人异口同声得叹着气。

  “嘀嘀嘀”任务栏上跳出了一个小喇叭。

  颂元点开它,“他通过我的验证了!”

  “还有一条消息。”弄影提醒道。

  “情流感菌”也发送了验证请求:真的好巧。

  他们开始聊天了,从一开始他们就与众不同得聊感情问题。

  情流感菌:你的个人说明很有意思。

  弄影:不觉得啊。

  情流感菌:显露在脸上的寂寞,那是引诱;藏在心底的寂寞,那是悲哀。你的寂寞在哪里?很深刻。

  弄影:这是有感而发。

  情流感菌:你的寂寞在哪里?

  弄影:心里。忘不掉过去,所以悲哀

  情流感菌:是旧情人吧

  弄影:他先离开了,所以是我忘不了

  情流感菌:先说再见的人,两个人中比较占上风

  弄影:你呢?

  情流感菌:我总是先说再见,是个坏人,呵呵

  颂元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时过境迁,当年喜欢的人也许真该留在那些发黄的照片里。

  月弄影立在她旁边,看着他们的对话。男人,又是一个自命风流!

  情流感菌:你生气了?因为我是坏人

  弄影:没有。我们只是陌生人,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方式。

  他有几分钟没回话,颂元以为他离开了。正准备问他还在不在,看到他发来了一长串消息。

  情流感菌:其实我也不愿意总说再见,但是找不到对着不会厌倦的人。因为寂寞,才在一起,都不是自己真正想要得人,所以总是很快就分开。然后寻找下一个能暂时忘了寂寞的人。我想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幸福了。

  “骟情。”男人打动女人的手段之一就是装可怜博取同情。

  “不会吧。我们第一次聊天,有必要吗?”颂元自然是为他辩解。

  “有些男人从一开始就在狩猎,你明白吗?男人,我看得比你多。”

  她不理会她,忙着安慰那个伤感的男人。“不会的,一定会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你。”

  “说得是你自己吧。”弄影嘲笑道。

  “高中的时候我没有和他说过话,你不觉得网络很神奇吗?能像现在这样聊天,我就满足了。”颂元轻声道,说服她可能也是说服自己。

  唐颂元和“情流感菌”几乎每天都聊天。就算碰不到,也会给对方留下消息问好。弄影感觉到了,曾经暗恋的感情正在颂元心里复活。

  情流感菌:周末了,有什么安排啊?

  弄影:没有。

  情流感菌:我同学请吃饭,我们一起去吧

  “弄影,弄影,我怎么办?”颂元拉扯旁边的月弄影,“我今天穿的那么难看,头发也没洗,我怎么能见他啊。”还好办公室现在没人在。

  “你不是没想和他怎么样嘛。”

  狠狠瞪了弄影一眼,颂元回绝了他的邀请。“不好意思,我没和老爸说过,不行。”

  “good girl”他也没坚持,“明天如何?”

  弄影:我要去相亲

  情流感菌:你要相亲?干吗不和我相啊?我也是单身

  她笑了,“已经答应了人家。你就排队吧。”

  情流感菌:我开玩笑的。我是坏男人,不想害你。

  弄影:别再说自己坏。我们是朋友

  情流感菌:我觉得自己无可救药。我和每个前女友都上过床,还有人为我打过胎,可是我不爱她们。我一直在找能和我心灵相通的人。

  唐颂元屏息。这个男人,他的内心也是痛苦的吧。因为寂寞,一次次的放纵自己沉溺激情。当激情退去后,灵魂反而更加空虚。

  “性爱不是救赎,你明白吗?真正能拯救你的,只有爱情。”她这样写道。

  月弄影冷眼旁观。唐颂元,你不是天使!这样的男人,连天使都救不了!直到此刻,她还是坚信这些自轻的话语只是他捕猎的手段。

  情流感菌:你很单纯。我陷得太深了,为什么不早点认识你。

  弄影:你不会喜欢我的。我不是美女。

  外表仍旧使她自卑。那次被人放鸽子的经历还记忆犹新。

  “你最近好像瘦了点。”过了一个夏天,弄影看颂元似乎苗条了一些,她赶紧安慰。

  情流感菌:我不在乎外表。

  是不是网上的男人在见面以前都爱说这句话?有些人直接说“你是美女吗?不是美女不要和我聊。”;有些人会在验证请求时表明“找美女 ”;有些人却是嘴上说着不介意外表心里偏偏最看重这个,究竟哪种伤害更大?

  唐颂元关机,第一次没有和他告别。

  “你不在意的话,就不会逃了。”虽然对方不是个好男人,但是既然是她喜欢,弄影好歹也要帮忙指点迷津。

  “暗恋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和他发展。”她一味否认到底。

  那个深夜,我在颂元家的屋顶上召唤来侍魂大人。

  “什么事情,月弄影?我很忙的。”

  “不就是忙着陪你的优萝。”我暗自嘀咕,“说得象是魔界都靠你一个人似的。”

  “怎么不是?王每天就是绕着珈若达公主转。”侍魂叹着气坐到我身边,“你有烦心事?”

  “是关于她的。”我指指下面,“你应该知道她暗恋一个男人吧。”

  “知道。”侍魂又叹叹气,“是优萝比较关心你,所以我才监视人间界的。”他不忘替自己的八卦找个借口。

  “你觉得这次,她有希望解决麻烦吗?”几百年下来,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亲人般的感觉。所以我有烦恼都会找他来商量。

  “你不用担心她。”侍魂看着我,火红色的头发在夜风中飞舞。“弄影,你和她截然不同。你看透世间男子,偏偏纠结于前世遭遇,所以你解脱不了。”

  “那么颂元呢?”我毫不在意他对我的评价。现在我只关心这个女子的命运。

  “唐颂元,看似被男人伤得千疮百孔,但她不会倒下。”

  “为什么要她受伤害?”我替颂元不平。千疮百孔,侍魂大人不是吓我吧?

  “因为你和她,今生注定是联系在一起。”他叹息,“如果你们能合而为一,那世间男子怕是再也伤害不了你们了。”

  我苦苦一笑。两个独立的灵魂,怎么可能合而为一?

  第五章

  “这种幸福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现在是还给她的时候了。”她微笑着,终究是个善良的人。

  “为什么不早点重逢?”他低声自问。

  我冷冷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有一种感情在重生。她毕竟还是救了他。

   ——月弄影

  唐颂元和“情流感菌”终于还是见面了。这个暗恋的故事如果没有结局的话,就像交响乐在最高潮噶然而止,虽意犹未尽但未尝不是情韵缠绵哀婉动人。偏偏他们要将一切都显露在阳光下。

  也怪不了颂元。见面的起因是她的手机不幸被盗。这纯属意外,而这个意外让她在多年后和当年暗恋的人有了交集。

  情流感菌:真倒霉。想好买哪个手机了吗?

  弄影:没有。没想过换,所以一直没留意。

  情流感菌:那不是很不方便吗?

  弄影:都怪贼太厉害了,7456

  情流感菌: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弄影:那也要心甘情愿才行吧。7474

  情流感菌:我的先借给你吧。正巧换了新的

  弄影:啊~~感激涕零

  这个时候颂元没有当真,仅仅以为是客气的场面话。

  情流感菌:什么时候给你?

  她惊讶了,“你说的是真的?”

  情流感菌:干吗要骗你?我放着不用也是浪费

  月弄影冷哼一声:“他倒是会下血本。”

  “弄影,人家是好心。你别把所有的男人都想得很坏,好不好?”

  “好好好,你看着办吧。反正你喜欢就行了。”

  弄影:你借给我,有什么目的吗?抱歉,我想象不到有这么好心的人。毕竟我们只是网友。

  情流感菌:我觉得你是个好女孩。我没有目的,都说了我们不适合。只是和你聊天很愉快,所以想帮你一次。

  弄影:我给你家里的电话吧。你改变主意的话就不要打了。

  情流感菌:你等着,我打给你

  颂元下线。不一会儿,电话铃响了。

  她咬了咬唇,深深吸了口气,拿起了听筒。“喂?”声音甜美,一如她在办公室电话录音里的声音。

  “是弄影吗?”对方迟疑了一下,毕竟用网名称呼电话线那头的人感觉很奇怪。

  “是我。真的是你?”

  他轻笑一声,笑声低而磁性。“说了我会打给你的。什么时候给你?”

  “你哪天有空?”

  “明天吧。我在复旦读书,你离复旦近吗?”

  “很近。几点见面?”她呼吸都放慢了。

  “这样吧,明天我快下课的时候给你打电话。”

  “好,byebye。”

  挂上电话,唐颂元红晕满面,心跳剧烈。

  “感觉是电流通过心脏?”弄影揶揄道。

  “你,讨厌啦!”她转过身,冲到衣橱去翻衣服,“穿什么好?穿什么好?”

  “那条黑长裤,还有新买的黑衬衣,你不是总说黑色显瘦嘛。”弄影看看外面灿烂的阳光,“明天肯定也是晴天,穿衬衣不会冷的。”

  “谢谢弄影,弄影最好了!”颂元兴奋的又冲过来拥抱她。

  被她抱得喘不过气了。月弄影挣扎,“放手,放手,我要断气了。”

  “你早几百年就断气了。”颂元再用力抱她一下。

  星期天,复旦大学门口。

  唐颂元看到他了,高瘦的身材,穿着深蓝格子衬衫。有刹那的错觉,似乎时光并没有流逝。

  “没有戴白围巾。”弄影提醒她,“别发呆,快走过去。”

  颂元做梦似的走到他面前,脚步轻飘飘得,至少弄影这么看。

  “你好。”

  他们在方才的电话里已经讲过彼此的穿着了。“你好。”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谢谢你,肯借给我手机。”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先道谢。

  “我叫卢锋,雷锋的‘锋’。”他做自我介绍,“否则叫彼此网名,太奇怪了。”

  弄影这个名字有什么奇怪啊?没学问的男人!你自己的网名才奇怪呢!月弄影愤愤不平得想着。

  我早就知道你叫什么了,还知道你和我同一个高中,你的家庭住址都写在你们班级的通讯录上。我站在你面前,明明是重逢,却只能装作初次相识。“我叫唐颂元,歌颂的‘颂’,不是宋朝的‘宋’。”

  卢锋哈哈大笑,“唐颂元,我刚才还以为是三个朝代呢。真是好玩的名字。”

  “读书的时候,我同学给我起的绰号就叫历史。”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吧。高中时,成绩不好的自己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配角。不,配角还有上台的机会,我仅是观众而已。

  “我们吃饭去吧。”

  在五角场麦当劳吃饭的时候,他们的谈话回到了网络聊天开始的模式。

  “你在哪里工作?”他吸着可乐,黑色的眼珠在长而密的睫毛下悄悄打量她。

  月弄影不得不佩服,唐颂元暗恋的对象真的无一例外都是帅哥,当然帅的程度不同。

  颂元在他的眼光下有点紧张。你,可不可以不要看着我啊?“呃,出版社。”

  “工作几年了?”她的局促不安似乎让他很愉快,于是更加肆无忌惮的盯着她看。

  标准的坏男人!弄影气恼得挥舞拳头,不过除了颂元外没人看到就是了。

  “我2000年毕业的。”颂元已经紧张的连减法都不会了,还好记得自己哪年毕业。

  “你比我晚工作一年?”卢锋有点吃惊。

  “我也属蛇,你早读书的?”哪里出错了?我们明明是同一届高考的。

  “我是96年高考的。”

  “我也是啊。”

  说了这个问题后,两人才明白过来。她进了本科,而他进的是大专。

  气氛有点尴尬。弄影不太明白,这个学历又怎么了?

  “我在读专升本。”他没有必要说得,却还是说了。

  “很好啊,加油!”颂元习惯性得伸出手握拳做加油状,发现对方盯着她直笑,立刻难堪得垂下手,“不好意思,习惯了。”

  “你很可爱。哦,差点忘了正事,”卢锋从包里拿出手机、充电器放到桌上,“里面有一张没用完的130的卡。”

  “卡我已经补办了,谢谢。啊,你借给我的是8210?”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有什么不对?”他狐疑地问,“你不喜欢Nokia?”

  “不,不是。这个手机,现在卖得话,也要两千多,你放心借给我?”

  卢锋拿过她补办好的卡,熟练得拆下电池,将她的SIM卡放好,然后把手机递给她。“我说过你是好女孩。”

  唐颂元咬住嘴唇克制内心的悸动。她低头,从皮夹里拿出名片。“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公司地址。你不放心的话,就追债上门好了。”

  “我放心得很。再说我都有你家的电话了。”看她羞涩得想收回名片,他笑着抢过,“不过这个,我想留着。”

  月弄影清清楚楚得看到,连她的耳朵也红了。

  分别的时候,卢锋忽然又提起在网上说过的话。“我和那些女朋友的事,都是真的。你肯定不能接受吧?”

  颂元侧着头不解得看看他。他笑了,云淡风轻,好像刚才没问过似的。

  “问心无愧就好,何必在意那么多。”她伸手,“我当你是朋友。”

  他握住了她的手,“谢谢。”

  “我又喜欢上他了。”唐颂元看着掌中蓝色的手机,终于承认。

  “看来这个男人赌赢了。”弄影冷笑。

  “用一个8210赌?”颂元反问,“换作是你,你会吗?”

  弄影一时语塞。“算我看错好了。你怎么样,继续玩暗恋?”

  “我会向他表白,不喜欢也无所谓。”

  “颂元,先说爱的那个人,总是处于下风的。”多年来看的悲欢离合,弄影很明白。

  “既然爱了,为什么要计较那么多?”颂元下了决心,将那句“我喜欢你”发送出去。

  卢锋没有反应。

  “也许没收到。”她失望的神情,让弄影很不忍心。

  “Nokia有一个好处,发送成功的话会有信息报告。他不是没收到,是不愿意回应。”她自我解嘲的一笑,“还是没有人会喜欢我。”

  你明明很伤心,为何不哭?弄影想起了侍魂说过的话:看似被男人伤得千疮百孔,但她不会倒下。

  老天,这样的挫折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就不能给她一个好男人,从此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像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女人一样!

  唐颂元很快就去买了个新手机。

  再上网的时候,“情流感菌”也在线上。

  弄影:手机我买好了。哪天我还给你。

  过了很久他才回复:那天的短消息是不是发错?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颂元看看月弄影,“就说发错了,颂元。”

  弄影:要听真话还是谎话

  情流感菌:当然是真话

  弄影:没有发错,是给你的

  又过了很久,“我有女朋友的。那天收到的时候,她和我在一起。”

  她的心刺痛了一下。没关系,我早料到了。“祝你和她情比金坚,别再轻易说再见。”

  情流感菌:谢谢。……你怎么办?

  “什么意思啊?”知道颂元会问自己,月弄影抢先问她。对不起,我知道我的答案不是你想听的。你又会以为我对所有的男人有偏见了。

  “男人问出这样的话,不外乎是想找个后备。否则何必问你怎么办?”颂元冷静得写给弄影看,让她大吃一惊。因为这也是她的答案。

  网上还有一个比颂元小五岁的男生经常和她聊天。小男生是个“少女杀手”,有一堆大大小小的女朋友。唯一说对他不来电的就是颂元了,所以总是来找她谈感情问题。

  “男人会这么说,有三个可能性。”小男生收到颂元的问题后,做了如下分析:第一,他对现在的女朋友不满意,想换一个,而你正好;第二,他无所谓满意不满意,反正女人永远不嫌多;第三,他想给自己找个替补,一个没空就找另外一个。总之,不是好人。

  “即使如此,即使知道他是个花心的人,我还是喜欢他。”颂元告诉那个小男生,“当他说借给我手机的时候,我就喜欢他了。在我心里,他和雪中送炭的英雄没有分别。”

  “你很傻。这么好骗,干吗不问我借啊?”小男生哀叹错失了机会。

  弄影:我还能怎么办?哪天我把手机还给你

  情流感菌:下星期吧

  坐在南京西路上的Starbucks里,颂元要了一杯拿铁,而卢锋要了卡布基诺。弄影没有跟来,她不想看颂元伤心的样子。

  “其实我觉得这两种咖啡口感都差不多。我对咖啡没什么研究。”唐颂元把手机和充电器装在袋子里还给他,“谢谢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不客气。”

  彼此都有点生疏的客套。天南海北闲聊了一会儿,像完成任务似的喝光纸杯里的饮料,明显都松了口气。

  “走吧。”颂元先开口。

  “好。”

  站在门口,理当告别了,然后再也不必相见。唐颂元看着他,高三一年的暗恋,聊天时自己的心动,那些堆积的情感让她呼吸沉重了。于是她问道:“还记得我给你发送的验证请求吗?”

  “你说你属蛇,也是上海人,在听情流感菌这首歌的时候想到用这个名字查找。”看来卢锋的记性也不错,“真的很巧。”

  “其实有时候,巧合往往是刻意的结果。”她凄楚的笑着,“我是北虹中学96级高三(2)班的学生。”

  在听到学校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大了,越来越大。“你是,是我隔壁班的?”

  “是。”她坦承,“我骗了你。对于我,我们是重逢。我在5460上你的班级里找到你的邮箱地址,然后在QQ上碰运气一样的找到你。”

  “我,”卢锋震动,“我从没想过,会有人这样找我。”

  “好了,说出来之后,我没有遗憾了。”颂元吐了口气,“就这样,再见吧。”她留给他一个灿烂的笑脸,转身要走。

  手被他拉住了。她回头,看着他。

  “给我一个机会。没有人象你一样这么对我。”这一刻,他是真心感动。他的声音里有点哽咽。

  颂元和自己交战。“我最讨厌做第三者的女人!”她咬咬牙,犹豫了一下,“可是对象是你,我也想去偷别人的幸福了。”

  卢锋一用力,将她圈进他的怀抱。

  月弄影知道颂元和卢锋恋爱之后,气急败坏得质问她:“你不是说过最恨第三者吗?”

  “我——”颂元惭愧地别开视线,“你真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不会想到原则了。对不起,弄影,就让我出轨这一次。”

  “我是怕最后,又是你伤心!”她不看好他们的前景。男的太复杂,女的太单纯。颂元不是卢锋的对手。

  “这种幸福总有一天要还给人家的。”她并非只会做梦,“只有他,让我想不管将来如何投入的爱一次。”

  “你好自为之。不过就算被甩了,还有我在你身边。”弄影大方得提供肩膀给她靠。

  “谢谢,弄影。”颂元的眼眶湿了。那么久以来,她从来没有为哪个男人哭过,但现在她却有了想哭的念头。“你很过分,干吗要说那么让人感动的话啊。讨厌!”

  月弄影睁着美丽的眼睛,惊讶得看着她的眼泪。电流通过心脏,是这感觉吧?

  卢锋对唐颂元很好。他是个体贴细心的好情人,也许说“再见”的时候是个例外。

  但是就像颂元自己说的,这种幸福早晚会还给人家,只是时间问题。

  好几次吃饭的时候,卢锋都会接到女朋友打来的电话,每次他都用“和客户吃饭”做借口。颂元看他谨慎的说谎,心总是很痛,为他也为自己。

  “我们,可以不要这么偷偷摸摸吗?”恋爱中的女人是贪心的。她不想给他压力,但是忍不住。

  “我不能和她分手。”他的笑容凝固了,“就这个问题,没得商量。”

  颂元低下头,“那我们分手吧。你一心一意的和她在一起。”试过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那么潇洒的人。说什么不管将来,从来都是自欺欺人。

  “我舍不得你。”他压低了声音,“我对她只有责任。她流掉了两个孩子,医生说她可能会习惯性流产,我不能扔下她。”

  年少风流,这是他必须付的代价吧。颂元握住了他的手,“总有一天我会离开,就抓住现在的快乐好了。”这个男人,总归不是她的。

  他吻了她。小心翼翼得仿佛这也是他的初吻。

  11月30日,颂元24周岁的生日。

  “原来我才24岁。老爸,以后别说我虚岁多少,只说实岁。”

  “好好。今天回来吃饭吗?”唐爸爸在阳台上问。

  “不了,有人请我吃饭。”颂元和卢锋早就约好了。

  “你那个男朋友,什么时候可以带回家来啊?”

  颂元苦笑,这个男朋友,早晚要分手的。“再说吧。我还要考验他。”她说谎了。

  “我和你一起去。”弄影跟着她出门。

  “这么喜欢做电灯泡?”

  “我怕你一冲动,和他上床了。唐颂元,吃亏的是你。”不管她怎么瞪眼,月弄影铁了心跟到底。

  卢锋托快递公司送了十一朵粉红色的玫瑰到颂元的办公室,让她十足风光了一回。他细心,体贴,也懂得满足女人的虚荣心。

  浪漫的烛光晚餐之后,颂元捧着他送的花,两人牵手而行。

  “很晚了,我送你回家。”他停下,想叫Taxi。

  “我们走回去好不好?”颂元的声音甜甜的,让人很难拒绝。

  “只要你喜欢。”卢锋温柔得说道。

  月弄影远远看着,这么温馨的夜晚,她的感觉却是戏即将落幕。

  手机铃声响起,是他的。卢锋无奈得放开手,从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微微变色。

  “喂,是,饭吃完了。”电话那头是个女生,颂元无数次旁听过的声音。

  “好,我马上过来。”卢锋看看颂元,这样说道。

  “在马路上,算了。好好,吻你,亲爱的。”他背过身,不想让她难过。

  24周岁的生日,有一个糟糕的结尾。唐颂元望着远处的月弄影,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在她决定和朱伟说再见的时候,她曾经见过。

  “颂元,我给你叫部车吧。”卢锋挂断电话,急忙拦下开过来的一部大众。

  她挥挥手示意司机开走,“卢锋,再见吧。”她看着他,不容许自己逃避。

  “你——要分手?”他也不笨,毕竟说过太多的“再见”了。

  “这种幸福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现在是还给她的时候了。”颂元终究是个善良的人。横刀夺爱这种事,真要做也做不来。

  “为什么不早点重逢?”卢锋低声感叹。

  “我们重逢的时间已经不对了。”颂元笑着,将悲伤吞进肚里,“我会记得你的,还有这些偷来的幸福。”

  “不要记得我,不要。”他低下头,“我不值得你记住。颂元,我骗了你。我和她在一起,是因为她家很有钱,我根本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

  她怔愣,从没预想过这个理由。

  “我早就不是高中时那个单纯的少年了。”他自暴自弃的说道,“我离不开她,但是又不爱她,所以我的女朋友一个换过一个,反正最后我总会回到她身边,所以她也不在乎。”他深深凝视她,眼中有异样的光彩,“我一开始也只是想玩玩你,但是你真的很善良很可爱,我不忍心害你。那天晚上,当你告诉我巧合往往是刻意的时候,我真的感动了。”

  颂元从花束中抽出一朵玫瑰,“如果注定一辈子要在一起的话,你试着去爱她吧。”到此刻,她仍旧为他着想。

  “你不会看不起我?”他接过她递上的玫瑰。

  “假如有一个男人能让我少奋斗十年,可能我也会妥协的。”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然后转身,“这次换你听别人说‘再见’了。”

  卢锋闻着玫瑰,看着颂元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月弄影冷冷的看着他。这个男人心里有一种感情在重生,她毕竟还是救了他。

  “月弄影,你的肩膀借我靠靠。”走出他的视线范围,颂元停住了。

  弄影飘到她面前,“想哭吗?”

  “只是感觉很累。”颂元靠着她的肩膀,“我下次再也不要做替补!”

  “是啊,暗恋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

  手里的玫瑰还很娇艳,但是这段感情却已经枯萎了。

  我知道她是故作洒脱,事实上她仍旧放不开那个男人。每个夜晚在网络上隐身,等待着他上线。看到他的头像从灰色变成彩色,她会笑;看不到他的时候,她就往自己的嘴里塞上一颗巧克力。

  “你知道吗,巧克力是治疗沮丧最好的良药。”她看着我,闭上了眼睛。“当它在你嘴里融化的时候,醇香甜蜜的滋味能让你整个人兴奋起来。”

  为什么在我听来,巧克力是如此令人悲伤的东西?

  我不知道巧克力的滋味,但是我尝过失恋的味道。

  “唐颂元,你总是用‘失恋不是世界末日’安慰你那些失恋的网友,你忘了?”我坐在她的床上,看着电脑前的她。

  “月弄影,我会好起来的。”她笑了笑,“我需要时间。”

  “你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放进黑名单。”我飘到她身边,弯下腰,指着QQ好友上“情流感菌”这个名字。

  “我,舍不得。”她叹息了一声。

  我无话可说。我们站在彼岸看着对方的爱情,无法感知彼此的伤痛,所以旁观者清。

  “时间会让她忘记。”侍魂大人和我坐在对面的屋顶上看星星。窗帘很厚,我看不见颂元,不知道梦里的她是不是幸福。

  “一千年过去了,你还不是心心念念你的优萝,王也没有忘记珈若达公主。”我的语气带上了嘲弄。时间和记忆并不对等,忘不掉是因为执著。

  侍魂的脸上似乎飞过一抹绯红。“所以我们是魔族。爱上一个人,就是生生世世。”他火红色的长发骄傲得在风中飞舞,拂过我的脸颊。“人类是善忘的,比我们容易放弃。”

  “看来还是做人比较幸福。”当年我选择了不忘,所以我不快乐。

  “你后悔了?”他淡淡的问道。

  我仔细想了很久,想这漫长的岁月。活着的时候,我看尽寻欢买笑的男人,娇妻美妾改变不了他们追逐女人的天性。我以为世间男子莫过如此,直到救了宋允文之后。

  他满腹经纶,才华盖世,对我更是一往情深,也没有因为我是个妓女而有任何贬低之意。我自认找到了一个举世无双的好男人,一心想着与子偕老,结果才发现权势、名利比女色更容易让男人背叛。

  红颜弹指老。有权有钱,自然会有更多年轻貌美的女子侍奉左右。悠长的岁月中,我冷眼旁观无数哀怨弃妇,一如看着多年前的自己。

  “我不后悔,永不。”我用尽一生的深情,换来无情的背叛,对男人,我早已心灰意冷。

  “月弄影,你还是看不开。”侍魂轻轻一叹。

  我微微一笑,看着东方泛白的天空。“我是魔族了,大人。人间的情爱与我无关,我不需要看开。”

  “那么唐颂元呢?”他指着对面那扇窗。“你能放开她吗?”

  提到颂元,我的心动了动。“她找到幸福的时候,我会离开。”即使多么舍不得,我还是希望在人间你能找到幸福!

  传说,每个魔族都会有一个要守护的人。如果那个人爱你,那么你和对方就定下了生生世世的契约,永远不会改变的深爱;如果那个人不爱你,那么在对方得到幸福之后,这一世的守护就算完成了。

  唐颂元,是我决定守护的人!

  第六章

  她问我:知道为何童话的结尾总是“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我回答她:因为现实中,他们会离婚。

  我和她,是两个对爱情失望的女人。

   ——月弄影

  像停摆的挂钟,时间凝固在分手的那个时刻,再也不曾走过。颂元的生活一尘不变,吃巧克力,看着他在网络上来去。

  弄影终于忍无可忍。为了这样一个男人,不值得!

  “唐颂元,你清醒一下!”在看到颂元又一次呆坐电脑前,弄影把她拖到了阳台上。

  “干吗,你放手,外面很冷。”颂元在挣扎。这么纤弱的美女,怎么力气这样大?

  “原来你还有感觉啊。”弄影堵住了门,不让颂元进去。

  没有封闭的阳台四面通风,此刻是十二月的深夜。只穿着毛衣的颂元打了个寒战。

  “你当我行尸走肉?我当然有感觉。”她和弄影对峙,“让开,月弄影。”

  “难道不是吗?你看看你自己,为了他茶饭不思,值得吗?他根本不是一个好男人,你明明知道!”

  “值不值得是我自己的事情。”颂元别开脸,“你自己呢?还不是为了一个男人自杀。”

  被说到痛处,弄影咬住了嘴唇。“是,我笨,我呆,我没资格管你的事情!唐颂元,你只有两条路可走,抢过来或者忘掉他!”她抓住颂元的肩膀,强迫她面对自己。“你敢赌吗?这个男人会选择你而不是金钱?”

  “我为什么要逼他选择?”颂元挣开她的手,“我们分手了,我和他没有关系了。”

  “你不敢赌,唐颂元!”她的眼神冷然,背后却是心痛。“你和我一样清楚男人无可救药!”

  “不是的,他不是的。”她捂住耳朵,拒绝听进弄影的论断。要承认深爱过的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她做不到。

  “颂元,他不是你想要的好男人,明白吗?”弄影让开了门,靠着栏杆。“我最后一次劝你,如果你仍旧执迷不悟,我不会留下。我想要帮助的,是当初认识的唐颂元。”

  “你,你也要离开我?”颂元放下手,呆呆看着弄影。

  “我讨厌男人,换作别人我早就离开。只是因为你,我才会留下。”月光投注在她美丽的脸上,动人心魄。

  “要我忘记他,你才肯留下来?”她的脑海中回荡着离开这个词汇。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你,失魂落魄,好像失恋就是世界末日。这根本不是你。”弄影叹了口气。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她们一起经过的日子。弄影是最好的朋友,在伤心失意的时候给她安慰。而男人,给了她什么?

  “他比不上你。”她做了选择,“你离开的话,伤心的时候谁给我靠?”颂元用手背抹去眼泪,笑了起来。

  许久不见这样灿烂的笑容。弄影笑了笑,问道:“会删了他吗?”

  “就当作没有遇到吧。”她转头,望着月亮。“我会在心里,把他真正Cancel掉。”

  女人的眼泪,要流给懂得珍惜的男人。

  女人之间的情谊很微妙。当她们想取悦同一个男人的时候,会水火不容;当男人成为她们共同的敌人时,她们总会齐心协力。

  唐颂元和月弄影正是后一种关系。

  颂元履行着对弄影的承诺。她不再隐身,看到“情流感菌”这个名字上线也不再激动,她努力得把他遗忘。

  网络,每天都有人加入或者退出。在现实中永恒都是一个难以实现的美梦,更何况是在虚幻的网络。

  QQ上的人不愁寂寞。每天都有几十几百万的人用这个可爱的企鹅聊天。只是在这么庞大的数字中,能不能找到一个知己?

  “我们隔壁寝室,六个女生,男朋友都是网上认识的。”同事赵家敏用事实证明网恋的可行性。“相亲太老土了。”

  “我初中同学,现在的男朋友是相亲认识的。”丁凯茵同样用事实证明相亲的可行性。“网友见面,会被人家放鸽子。”

  颂元笑了笑,没有加入她们的争论。相亲也好,网友见面也罢,无缘的人无论如何都走不到一起。

  昵称“黄浦浪子”的陌生人发来了信息。“哪天有空请你喝茶。”

  “哦。”颂元按了快速回复。

  黄浦浪子:今天好吗?

  颂元点开聊天纪录,这是他所说的第二句话。

  “我不认识你。”

  黄浦浪子:见面后就认识了

  弄影:聊天纪录没有五页以上我是不会和网友见面的

  黄浦浪子:你对人很有戒心

  颂元不再理会他了。

  又一个叫Paul的男人发来了消息:“我是香港人。”

  “切,香港人了不起啊。我老板也是香港人,还小气得要死。”颂元对着显示器嗤之以鼻。怎么如今有那么多无聊人士啊?

  Paul:你漂亮吗?

  月弄影靠坐在颂元办公椅的扶手上,津津有味得听着家敏和凯茵的争论。听到颂元骂老板小气的话后转头看她聊天,正巧看到Paul新发来的消息。“真他妈的无聊。就说你像陈慧琳好了。”

  上来就问女生漂不漂亮的男人,百分之百肯定不是好男人。

  弄影:干吗?你找女朋友?

  Paul:不是。是情人。

  弄影:有区别吗?

  Paul:有。我结婚了

  “无耻!”颂元和弄影异口同声。

  “什么事啊?”方笑眉听到颂元的声音,探头问道。

  “一个想找外遇的男人。”颂元皱起眉头。

  Paul:你漂亮吗?

  弄影:同学说我长的像陈慧琳。不过我最讨厌三心二意的男人,简直就是人渣。

  发送消息后,颂元把Paul拖进了黑名单。

  “又是一个背叛的男人。”她苦笑,打开聊天纪录。

  鼠标从好友栏上依次往下移动。“这个男人,他有一个在南京读大学的情人;这个男人,他想要找外遇;这个新婚的男人,老婆在外地出差,就想找女生一起吃饭;这个男人,女儿都上高中了,竟然在网上有两个女朋友;还有这个,第三者黯然出国,总算没给老婆发现;这个小男生,一星期换一个女人。”她摇头叹息,“爱情算什么,婚姻又算什么?”

  月弄影无言。她对男人,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方笑眉啊,你老公大概是最后一个好男人了。”凯茵叹气,“我们没指望了,唐颂元还有赵家敏。”

  是啊,还有什么指望?

  电视屏幕上,从地方台到卫视,每个频道都有第三者和原配在角逐一个左右摇摆的男人。天长地久的誓言随时都会飞走,总有一个更加年轻貌美的女子等着占据你功成名就的老公身边的位置。

  爱情的保鲜期有多久?婚姻的保质期是几年?

  狩猎,据说是男人的本性。可是为何男人背叛的同时,却要求女人忠贞?

  出轨的男人,歇斯底里的原配,楚楚可怜的第三者,错的反而是要求忠诚的女人?

  唐颂元面无表情得坐在肯德基里,对面是她相亲的对象。

  她本不想来。但是每次和亲戚吃饭,七十八岁的奶奶说:“该谈朋友了”;初中的堂弟说:“怎么还没有人要你啊?”,这种情形下,由不得她拒绝。

  于是她又被摆上了相亲的台面。

  这是个自大兼自恋的男人。外表不错,收入很高,所以他的眼睛长在了头顶上。

  不知怎么谈到了现在的电视剧。他居然指责起了遭受背叛的女人。

  “都是黄脸婆了,还要作天作地的闹。难怪拴不住老公的心。”他摇头,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声音。

  颂元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有一瞬间,冲动到想把啃剩下的鸡骨头往他脸上扔过去。

  “吴先生,想必伯母是徐娘半老,风韵尤存的女人了。”她故意不去看对方有没有变脸,目光专注于蘸上番茄酱的薯条。“至少伯父没想过到外面去寻找安慰。”

  “唐小姐,你什么意思?”看得出,他生气了。

  “我是根据你刚才的论断得出的结论。”颂元笑了笑,“无意冒犯。”

  他喝了口咖啡,也许本着“女子与小人难养”的想法自动忽略颂元的话。

  弄影坐在颂元旁边。她鼓着腮帮气势汹汹得瞧着对面的男人。

  颂元看了眼弄影,知道再坐下去难保她会有何出人意料的举动。她看了看表,“时间不早,我要回去了。”

  “我们,还见面吗?”是询问吗?怎么听上去感觉像施舍。

  “吴先生,客套的话我也不说了。道不同,不必了。”眼光扫到弄影拿起一根薯条,她不露痕迹得站开一点,“再见。”

  月弄影手指轻弹,薯条直接飞上了自大男人的脸。“哇,什么东西?”他叫了一声,旁边座位的人都转头看过来。薯条掉落在他手心。

  他疑惑得追上走到门口的颂元。“唐小姐……”

  “什么事?”颂元早就敛去脸上的笑意,客气得问道。

  “没……我送你吧。”仿佛刚刚想起这是应有的礼貌,他急忙改口。

  “明天都要上班,算了。”她转身,推开门。“哦,谢谢你的晚餐。”

  这场相亲,四十五分钟结束。

  四十五分钟,身心疲累。和一个思想庸俗的男人谈话,真是受罪。下车后,飘起了小雨。

  颂元从包里拿出雨伞,撑开,罩住自己和弄影两人。

  “最近的天气预报准了很多。”颂元一直没说话,弄影打破沉默。

  “我们都那么熟了,想说什么就直接点。”

  弄影笑起来,“看你沉默,以为你心情不好,想怎么安慰你。”但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

  “心情不好?为了一个自大的沙猪,值得吗?”颂元将雨伞往她的方向略略倾斜,“我刚才在想,做女人很可怜。”见弄影没有反应,她接着说了下去,“我不漂亮,很少有男人会把眼光停留在我身上。但即使像你这么漂亮,还不是一样不幸福。”

  弄影伸手,接住空中飘落的雨丝。“几百年了,我早已不再希望。”

  “不管漂亮不漂亮,作为女人,永远不要把幸福的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她耸了耸肩,“就算找不到护花使者,至少还有自己珍爱自己。”

  从接客的第一天就寻寻觅觅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所有的美丽颜色都是为了男人而展现。自以为找到,得到的结果仍旧是背信而去,然后毅然舍弃那如花的生命,直至喝下醉生梦死。活着,只是为了找个归宿;死了,也只是为了不再遇到负心人。真的没有,没有好好想过自己的存在是否还有别的意义。

  “怎么了,弄影?”察觉到她没跟上,颂元转身。“会淋湿啦!”

  一个美丽的笑容浮现在月弄影绝色的脸上,她飘上前,和颂元一起往前走。

  是的,我会和你并肩走完这一生。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黄浦浪子”是个很有恒心的人。颂元和弄影揣测,他一定是做销售的。

  锲而不舍花言巧语脸皮厚,是这类男人普遍的特点。因而,花心的几率也更大。

  黄浦浪子:身高174,体重70公斤,大专学历

  弄影:征婚?

  黄浦浪子:是消除你的戒心

  颂元靠着椅背,轻按鼠标关闭了和他的对话窗口。弄影坐在桌子上看前面凯茵和别人聊天。

  “她都是用拼音的,怎么还有人愿意聊啊?”拼音读起来比较累,弄影缩回了脑袋。

  颂元送了个“你很八卦”的白眼给她,不予置评。一刻钟后,任务栏上的企鹅头像开始跳了。

  “有消息诶。”弄影推了推颂元。

  还是那个黄浦浪子。“你怎么不说话了?”

  弄影:我在工作,老大。

  黄浦浪子:你在哪个区?

  弄影:很重要吗?

  黄浦浪子:我想请你喝茶

  弄影:改天吧

  黄浦浪子:哪一天?

  “这男人,百分之百是做销售的。”颂元摇头笑道,顺手打上:你是做哪行的?

  黄浦浪子:销售

  “不出所料。”有点得意,她继续问道:销售什么?

  黄浦浪子:玻璃

  弄影:网络真是各行各业大汇聚啊

  黄浦浪子:你喜欢曼联?是喜欢小贝吧

  弄影:错了。喜欢吉格斯

  黄浦浪子:左路天王。终于碰到一个理智的女球迷了

  收到这句话,颂元坐正身体,脸上第一次有了专注的神情。“喜欢小贝就不理智了?他的任意球不错呀,黄金右脚。”

  黄浦浪子:除了这点,他在中场的组织能力没办法和齐达内、菲戈比

  弄影:他更像娱乐明星,呵呵

  足球,一下子拉近了他们的距离。颂元将他加入了好友名单。

  从下午两点半开始聊起足球,到五点一刻准备下班的时候,颂元竟然依依不舍了。

  黄浦浪子:第一次碰到一个这么懂足球的女生,呵呵

  弄影:你记性也不错。这么多比赛都记得清楚。

  月弄影瞧着他们依依惜别,似乎看到新的故事即将开始。

  “做销售的男人,很不可靠。”回家的路上,听完颂元对黄浦浪子发表的一番赞叹后,弄影提醒道。

  “聊天嘛,聊完就算了。否则,我不如去喜欢唐蒙得了。”颂元满不在乎的开着玩笑。

  唐蒙者,上海的著名足球解说员。

  弄影放下忐忑的心。无心最好,网上的男人,她更加不相信。

  从聊足球到聊感情,从单纯的文字到声音互动,一下子飞跃十万八千里,天堑变通途了。

  一个受伤的男人,比一个懂足球的男人更容易让女人动情。

  尽管,那也许只是男人哄骗女人的第一百零一种方法,女人还是会一头栽进去。

  可惜,唐颂元已经不是容易受骗的女人了。

  “我毕业后,没在上海找工作,直接去了深圳。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在电话里问,声音低沉,仿佛蕴含着锥心的痛苦。

  “逃避喽。上海肯定是伤心地,所以希望空间能治疗创伤。”拜托,庸俗的电视剧桥段,颂元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移动,回复着网上一条条消息,肩膀上搁着电话筒,在和他通话。

  “哇,你真的好聪明。”他赞叹不已。

  嘴角上挑,一丝嘲讽的微笑。“过奖。”电话里依然很客气。

  “我们能见面吗?”

  “没这个必要。”

  “我不介意外表,真的。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就是想认识你。”

  “我要吃午饭了。”和网上的众位聊友一一打过招呼,将状态改为离开,颂元想结束电话了。

  “我请你吃饭。”

  “改天吧。”她挂断了电话。

  “见一面好了,无所谓的。”弄影对难吃的盒饭翻了翻白眼。

  “大不了就是被放鸽子,对吧?”颂元打开盒饭,“和饿肚子相比,还是珍惜到手的食物吧。”

  “可是……”

  “我不相信他,从一开始。”颂元侧了侧头,“要不做个试验吧,看看他是不是难得的好男人了。”

  颂元和昵称为“黄浦浪子”的男人准备见面了。

  黄浦浪子:你长什么样子啊?

  弄影:看到我,你就知道了。不过,肯定不是美女。

  黄浦浪子:外表不重要

  弄影:在没有见面之前,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黄浦浪子:你太悲观了。我真的不在意

  弄影:好吧,算我相信你了。

  有一会儿,他才发来消息:你今天穿什么衣服?见面的时候就不会认错

  “看吧,开始露出狐狸尾巴了。”颂元想了想,还是把那句“到时候手机联系”删掉,一五一十得告诉他自己的着装。

  “干吗要告诉他?”月弄影不解。这样一来,不是增加被放鸽子的危险吗?

  “只是个试验,没必要浪费时间。又不是非要吃他的一顿饭。”

  黄浦浪子:我戴眼镜的。

  弄影:收到。

  下班之前,颂元特意化了个淡妆。在洗手间,弄影照了照镜子,摆了个美美的POSE。

  “不是个试验吗?”她调侃道,“你是不是对他抱有那么一点点的希望?”她比了比小手指前端的指甲。

  “万一他没逃走,总要对得起他付的饭费吧。”颂元无所谓的笑笑,往耳后喷了一点香水。

  “万一逃走了,不是浪费吗?”

  “那就当免费Show给路人甲乙丙丁看吧。”她放下唇膏,“完工!”

  约在中山公园门口。选择这个地点的理由很简单,颂元去搭乘轻轨的必经之路。看来这次约会真的仅仅是个试验。他来,旁边就是从火锅到麦当劳的各式餐厅;他不来,她只要向左转笔直往前走,回家很方便,没有任何损失。

  五点三刻,约定的时间到了。

  “我到了。”发送短消息给他的同时,颂元站定在中山公园门口。

  路灯下,可以清楚的辨认来来往往的人。等待的人似乎也不少,但是没有戴眼镜的。

  “他还没来吧。”

  “一个身高174公分,体重140斤左右的戴眼镜男人,很明显的特征。”颂元抬了抬下巴,“看到往这边过来,穿米色外套的男人吗?我猜就是他了。”

  弄影转头望着,“很符合特征。”两个女人的目光随着他的脚步而移动。

  他从颂元面前走过,没有停留。颂元笑了笑,低头找到手机上“黄浦浪子”的电话号码,按了通话键。

  手机铃声在前方响起,是很普通的诺基亚铃声,证明不了什么。

  那个口口声声想见面的男人没有接电话。再次拨打的时候,他关机了。

  “OK,试验结束。回家了。”颂元轻松得把手机放进皮包,“他没通过。”

  弄影想看看她是不是强颜欢笑,可是在她灿烂的笑容中,实在没有一丝伤心。“你,心里难过的话,骂骂人也是好的。”

  颂元正想回话,一个推着一辆破旧自行车的白胖青年走到她面前。“小姐,你是不是‘天外飞仙’?”

  天外飞仙?看来也是等网友的。“对不起,我不是。”她摇头笑道。

  “哦。”对方有些尴尬,“我看你在等人的样子,以为你就是。”

  “你们没有留通讯方式?”

  “我们下午在聊天室认识的。你真的不是?”对方再次求证。

  “我不去聊天室,只用QQ。”颂元的目光扫视对方全身。三十多岁的男人,握车把的手上没有戒指,连戒痕都没有。估计是想在网上寻找真爱吧。

  “先生,网上骗局很多,小心些。”也许感同身受,颂元脱口而出。

  “谢谢。我想她不会骗我吧。”对方有些犹疑。

  “那祝你好运。”颂元笑了一下,“Bye。”

  她转身往前走,“弄影,生活永远是公平的。”男男女女,都有被甩的可能性。

  “但是没理由不公平的事情都发生在你身上吧。”弄影愤愤不平。真想看看唐颂元的爱情线究竟是如何走向,怎么来来去去遇到的都是这样的男人。

  颂元抬头望着前方驶出站台的轻轨,“知道为何童话的结尾总是‘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吗?”

  “因为现实中,他们会离婚。”这个问题比较简单,她看多了悲欢离合。

  “所以,不用再计较了。”她呼出一口气,感觉内心真的放开。

  “小姐,小姐。”身后有自行车靠近的声音,颂元停下脚步回头。是那个青年。

  “什么事?”

  “我想,你说的对,她不会来了。”他看了看颂元,“你也是等网友吧?”

  同是天涯沦落人。安慰他一下吧。颂元想着点了点头,“他没有来,所以告诉你不要太相信网络。”

  他下车,从衣袋里拿出名片,“小姐,这是我的名片。我们的遭遇,差不多。能不能认识一下?”

  搞笑!唐颂元接过他的名片,“谢谢。”从钱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这是我的。”

  “唐颂元。名字很有趣。”他放进衣袋,“那么,再联系?”

  “好。”她温和的笑着。

  告别离去,弄影还没回过神来。“颂元,你今天,究竟算是福还是祸?”

  “不知道。谈剑军,”颂元念着名片上的字,“顺其自然吧。”

  这位谈先生,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人物。

  名片上有详细的联络方式,谈剑军几乎是在第二天的九点就打来了电话。

  “唐小姐吗?我是谈剑军。”

  颂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你好。”她对弄影挤了挤眼睛。

  “唐小姐是编辑,主要是做哪些方面的工作啊?”他倒是直截了当的很。

  颂元将话筒搁在肩膀上,把扔在椅子上的皮包放到旁边的工作台上。刚刚进公司,有些手忙脚乱。

  “我们目前做数据库,做些数据处理。”

  “哦。”听声音也不知道是真的明白还是假装懂了。颂元懒得解释。

  “唐小姐,你属什么啊?”他还很会转移话题。

  听到这个,颂元有些不快。这个男人,看样子摆明了是找结婚对象。“马。”

  “哦。”他迟疑了一下,“我属猪。”

  我管你属什么啊?她不耐烦得皱了皱眉,“谈先生,我现在有点忙,你可以发邮件给我。”

  “哦。再见。”

  颂元放下话筒,吐了口气。冲到茶水间洗手倒茶,弄影跟着她进去。

  “对你有意思吧?”

  “谁知道?不过不太识相的感觉。早上谁都很忙,他倒是有空。”泡了杯奶茶,颂元回到座位上工作。

  有信到。点开收件箱,新邮件果然是谈剑军发来的。

  “唐小姐:

   认识你真的有点意外。不过我觉得,以后你最好不要再去见网友了。这个星期六你有空吗?我们逛逛中山公园吧。”

  “哈哈,太搞笑了吧。”颂元啼笑皆非,“你以为自己是我老公啊?”

  “什么事情?”前面的凯茵听到“老公”二字,兴奋得跑到颂元桌前,“让我看看。”

  “自以为是。”弄影撇了撇嘴,不屑道。没错,网络不可信赖,但他有这个权力干涉别人的生活吗?无聊的男子。

  在同事的追问下,颂元将昨天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难怪找不到女朋友。”家敏摇摇头。

  电话铃响,颂元接起来。“喂,你好。”

  “唐小姐。”又是他,“你收到我的信了吧?”

  “嗯,正在看。”她示意大家噤声。

  “你有空吗?”

  “谈先生,我没空。”颂元冷淡的拒绝。

  “那么星期天呢?”

  “也没有空。我们合不来的,不必浪费时间了。”

  “怎么……怎么讲?”他在电话里有些急急艾艾。

  弄影看看颂元,能够想象她会如何回答。他想要干涉,犯了一个独立的女人最痛恨的忌讳。

  果然如此。唐颂元清清楚楚得告诉他:“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的生活方式由我自己决定,和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

  她挂断了电话。

  “说得好。”凯茵竖起了拇指。

  月弄影在半空轻巧得旋身,给了颂元一个赞许的笑容。

  女人,不必依附男人,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生活。

  想爱就爱吧,不爱也不用苦苦哀求,更不需要用生命去挽回。每个女人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宝。缺乏眼光的男人会半途而废,但女人千万不能放弃自己。

  即使世间再无可恋的男子,还是请珍爱你此生。

  弄影真的懂了,侍魂大人说“看开”的含意。纠葛于过去的伤害,意志永远被男人左右,难怪她从来没有开心过。

  留在颂元身边,名义上是为了帮助她解决男人这个麻烦,实则真正解脱束缚的却是自己。

  前世今生,她看透世间男子,她懂得珍惜自己。两个对爱情失望的女子,不,普天下对爱情失望的女子都该记得,世上还有一个爱你的人——那就是你自己!

  夜深的时候,侍魂大人又出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喜欢在夜间出没人间界,或许黑夜的城市没有那么多噪音和污染。

  他看着我快乐、满足的脸,眼眸中有些犹豫。

  “怎么了?”长久以来的相处,我当然知道这种神色意味着什么。侍魂大人是难得有愧疚的时刻。

  “有件事情,我骗了你。”犹豫半天,他坦率开口。

  “你不会告诉我,唐颂元的灵魂其实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吧?”我开着玩笑,希望他不要这么严肃的表情。自从和优萝和好后,严肃几乎和侍魂绝缘了。

  “如果我说是,你会怎样?”

  我的心没来由疼痛了一下。颂元,其实是和我无关的灵魂?她的喜怒哀乐,爱情的花开花落,我并不需要关心?

  “我还是想守在她身边。”我笑了,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不管我们是否牵扯到前世今生。”

  一丝笑意爬上侍魂的嘴角,“不是这件事。她的确是你前世灵魂的转世。”

  “那么,还有什么?”我不解。认识他已经超过一千年了,似乎没有发生过严重到需要记忆的事件。

  “在你喝下醉生梦死的时候,那个宋允文没有成亲。”他的声调平静无波,他的话却像往我心里扔了重磅炸弹。

  “你,你再说一遍?”我不太信任自己的耳朵。

  “他没有背叛。老鸨受宰相支使,让他以为你爱慕虚荣,又阻止他见你,所以你们被活生生拆散了。”

  我听得很清楚。我的身躯微微晃动。“不,不可能,我不相信!”一千年,始终相信的事实被击溃成碎片,我接受不了。

  “我们回去看看吧。”他叹了口气。

  时光倒流,周遭的景物飞速得后退着,像按了影碟机上倒带的按钮。

  时间退回到了一千年以前,历史上这个朝代叫做北宋。

  沉香榭依然花团锦簇,依然有如花似玉的美人。那天,我用三尺白绫告别人世。

  我和侍魂在空中,俯视底下芸芸众生。我看见了,看见一身红色新郎官打扮的宋允文冲进我的闺房;看见他抱着我的尸体放声大哭;看见他脱了喜服抱起我走出房门……我的眼泪,悄无声息得滑下。

  我恨他背弃山盟,恨了一千年,恨到不愿做人。原来竟是这般可笑。

  “为什么,到今天才告诉我?”泪眼凝视身边的侍魂,我的声音在空气中可怕的嘶哑。

  他垂下了头,红色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你是第一个,愿意喝下醉生梦死的人。”

  “这不是重点!为什么,为什么要送给我醉生梦死!”我激动得冲上前,抓住了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面对我。

  “因为一千年的等待,太孤单了。”他不再闪避,直接回答了我。“男人,毕竟是自私的。无论是人还是魔族。”

  我颓然放手。男人,都是自私的。即使是宋允文,如果当初他能冲破阻碍见我一面,我们又怎会天人永隔?他放不下尊严、骄傲,他不屑央求一个妓女回心转意,直到我用死证明自己情深一往。

  出其不意,我迅即出手,击倒侍魂。

  他狼狈得爬了起来,没有指责我以下犯上。我的心里平衡了不少。

  回头再看踉踉跄跄的宋允文一眼。他虽然有些自私,但总算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我对他的恨,烟消云散了。

  “帮我找到他,作为补偿。”我说道。

  第七章

  她走了,这次是真的离开。

  以前她也离开过,但我还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可是这一次,她消失的很彻底。

  我的生活恢复到月弄影出现以前。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是否真的存在过。

  她的出现让我措手不及。一个倾国倾城的美女,自称是我前世的魂魄。我哑然失笑,直觉是做梦,因为这一生我都不可能像她这样美貌。

  月弄影不是梦境中的女人。好几个月,她一直在我身边。我们经历了各式各样的男人,欺骗的滋味,背叛的悲哀,更多的是失望。

  她厌倦了吧?因为一个男人,她选择不再做人。没想到为了我,她再一次看尽男人卑劣自私的本性。

  她终于转身而去,不再回头。我却只能留在原地,继续和他们纠缠在红尘。

  我也厌倦,但是无法像她那样一走了之。

  有一天我会走进婚姻,原因可能仅仅是我厌倦了寻找,而那个男人厌倦了狩猎。和爱情并无瓜葛。

  唐颂元是我的名字。很多人在耳闻阶段时,会以为是“唐宋元”。我的第一个绰号“历史”就是这么来的。

  很无聊吧?但是学生时代,谁不曾无聊?

  这个绰号是不是沈俊起的?我忘了,只记得当年他是喊的最起劲的那个人。

  年少时懵懂的喜欢,就是这样吧:叫那个女生的绰号,逗她生气,而女孩也会咬牙切齿一路追杀。我们都有过最纯的心动,只是长大以后,一些人忘了,而另一些人忘不了。

  遗忘是幸福的。毕竟青梅竹马的童话不可能天天发生。

  有很多人我忘不了。沈俊是一个,卢锋是另外一个。

  我不恨卢锋。我们都在慢慢改变,变好变坏的几率是百分之五十。也许我站在自以为是善的悬崖边上,悲天悯人得看着对面恶的悬崖时,焉知对方不是同情得看着我?

  在仇恨中无路可退,从来不是我想选择的生活。

  我答应过弄影会忘记卢锋,可是我食言了。我还是会想起他,虽然表面上我恢复了正常。是不是她看穿了我的伪装,所以她决定抛下背信的我?

  我开始想念她,怀念那些和她度过的日子。

  原来不再思念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思念另一个人。

  我的网友中新加了一个昵称“在水一方”的女人。她在深圳工作。

  在茫茫网海中看到她,因为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了《蒹葭》,而那个时候正在做关于《诗经》的数据处理。

  她的个人说明只有一句话,“你相信思念会过期吗?”

  我好奇了,想知道她究竟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背井离乡,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打拼。上海不是伤心地,她远走他乡的理由是为了考验和一个男孩的感情。

  弄影:你相信吗?

  在水一方:我的思念还没有过期

  弄影:因为你还爱他?

  在水一方:将来会不会我不知道,但此刻我思念他

  弄影:有个能让自己思念的人真好

  在水一方:你没有吗?

  我迟疑了。我有,我没有一天不思念着那个离去的女人。

  每天,用她的名字聊天,仿佛她还会像过去那样凑过来看热闹,仿佛还能看到她不屑得对网上猎艳的各色男人撇嘴,仿佛还可以听到她尖锐的指责。

  她走了,留下了我。

  我又去相亲了,对方是个比我大九岁的男人。

  很苍老,我差点叫“叔叔”。很快我就知道他为何会显老了。

  两个小时中,他不停得抽烟。袅袅的烟雾升腾,模模糊糊倒也不错。

  最近没有胃口,不知道是月弄影离开还是别的什么事情刺激,反正我很少有饥饿的感觉。直接的结果就是我瘦了。我一杯接一杯喝着茉莉花茶,多次冲泡后,茶味淡了很多。

  相谈倒也甚欢。我和任何人都会有话题聊,我不太能忍受沉默时候的尴尬。

  告别的时候,自然互留手机号码。不管会不会再联系,这点表面功夫还是需要的。

  他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我也没有。

  从介绍人那里听来片言只语,好像是他觉得我个子太矮。

  一米五五,的确是很矮。但是他好像不过一米七二吧。

  “他的爸爸也说他了,小姑娘还没嫌他年纪大,他倒嫌弃起身高来了。”介绍人絮絮叨叨数落他的不是,试图安慰我受伤的心。

  “没什么。”我耸了耸肩笑笑,“本来就是双向选择。”

  我是真的不在意。因为不喜欢,所以他不是能伤我的剑。

  我怎么又想起月弄影的话了?

  相亲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收到了一张结婚请帖。

  是谁?竟然寄到公司?我拆开了信封。

  翻开喜帖,照片上是穿着西装的卢锋,还有一个漂亮的女人。

  他终于要结婚了。我笑了起来,心里居然没有难过。

  在好友列表中找到他的头像。他不在线上,鼠标要拖到后面才是他的名字。

  网络公平吧?不会因为这个人在你心里的分量而改变排列的次序。

  “为什么给我发请帖?”我问道,然后发送出去。

  我以为他不在,没想到很快收到他的回复。“是她要发给你的。”

  弄影:你在线?

  情流感菌:我隐身了

  在我刚刚失去他的时候,我常常隐身,看着他上线。没想到,世间的事也会轮回。

  弄影:她怎么会知道我公司的地址?

  情流感菌:你给我的名片,我一直保存着。

  我有点伤感。走到今天,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不想再介入了。

  弄影:我不会来了。恭喜你!就用这句祝福彻底结束吧

  我把他的头像拖进了黑名单。这一次,我真的实践了对弄影的承诺。

  我又去见网友了。他的昵称比较有趣,叫“酸奶”。

  我对见网友已经没有兴趣了,可是他的遭遇让我产生了一点情绪波动——他的前女友,非常野蛮!

  在麦当劳,他坐在我对面。没怎么吃手里的汉堡,一直不停的说着。

  “她的爸爸也很奇怪。上次竟然要看我的大学毕业文凭,还不能是复印件。”他突然语气愤慨,“我还没怀疑她的大专文凭是不是假的呢!”

  我笑了起来,咬着薯条,隔岸观火得劝慰道:“毕竟只有一个女儿,顾虑多一点情有可原。”

  “更过分的是还到我的单位来调查是不是有我这个人!”他大概不太满意我的冷淡,继续指控。

  “你是和她交往,不是和她爸爸。”虽说有点过分,但如今骗子的确很多。我暗自嘀咕。

  “说到她,你看看,她干的好事。”他把手伸到我面前,有几条红色的抓痕,看样子是新伤。

  这是他第三次展示自己的伤痕了。我叹了口气,装作第一次看到般表示同情。

  “我的腿上还有她高跟鞋踢出来的伤痕,我妈看了都心痛死了。”

  “这么野蛮,我看你还是分手得了。”

  “昨天我和她分手,我说我再也受不了。她哭了,求我再给她一次机会。”他停下了,怔怔看着墙壁上的电影海报,眼眶里逐渐积聚泪水。

  我从托盘上拿起纸巾递给他。这个男人的眼泪打动了我。

  为爱所苦,其实男女都一样。只是更多时候,女人是弱者。

  所以如今我对男人的同情,仅限于提供一张纸巾。

  相信网恋的赵家敏通过相亲有了男友,对相亲寄予希望的丁凯茵和网友陷入了热恋。高瞻远瞩,对人生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作用。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我还是一个人,穿梭于城市人群中间。在塞车,拥挤的车厢消磨掉生活的激情。

  还好六月的时候,世界杯开始了。虽然没有吉格斯,但至少有劳尔。

  “你暗恋的人真多!”耳边似乎响起弄影的声音。那是我硬拉她看曼联和皇马冠军杯对决时她说的话。

  我茫然四顾,她不在。

  世界杯是一次伤心之旅,法国、阿根廷相继被淘汰。我还是特意请了半天假回家看阿根廷和瑞典的生死大战,谁知竟是眼睁睁看着巴蒂痛哭流涕,我的心情低落到底。

  第二天上班,我照例换乘轻轨,照例站在第一、二节车厢的中间。

  我的面前摊开一张报纸,是《东方体育日报》。第一版上的大标题赫然是“阿根廷,谁为你哭泣?”

  我知道,必定是关于昨天那场球赛的。阿根廷是夺标大热门,被淘汰理所当然能上头条。昨天的报纸头条好像是同样被淘汰的法国队吧?

  文字很煽情,我回想着昨天下午电视上悲痛欲绝的阿根廷人,不知不觉眼眶湿热。

  报纸的主人快速翻动着纸张,然后准备折叠。

  “等等!”我出声阻止,“让我看完这一段。”

  “你,确定是和我讲话?”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来。

  “是。还有两行字。”我没有抬头,争分夺秒扫过最后两行,“行了,谢谢。”

  他折叠起报纸,露出一张帅气的脸。他对我笑笑,一口白牙。“幸好你看的很快,我要下去了。”

  “不好意思。”蹭别人的报纸看,还看得理直气壮,我是不是太霸道了?

  “没关系。”他仍旧笑着,“再见。”

  “再见。”我回应了他的招呼。

  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还是偶然。

  我上车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我还是站到他面前。我习惯这个位置了。

  “早上好。”他和我打招呼,一脸热情的笑容。

  “好巧。”我以前也站在这里,怎么没注意过他?

  “是啊,我昨天才发现前面的车厢比较空。”换言之,是他改变了习惯。

  “后面是很挤。”我也是多方比较后,得到的经验。

  “我叫宋国豪,你呢?”

  他的笑容,看上去就是想认识个朋友这么纯粹,我很难拒绝。“唐颂元。”

  “歌颂的颂?”他倒是一猜即中。

  我点了点头。轻轨开出了宝山路站,正在驶向火车站。他该下去了。

  “你的历史里缺少的那个朝代,就在我这里。”他笑嘻嘻得说道,得意的瞧着我不知所措的脸色。

  我不置可否,装作看车窗外风景。

  “我到了,再见。”他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拿出折叠好的报纸,“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目送他随着人流下了车,走下楼梯,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我打开报纸,发现报头下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手机号码。

  我呆愣着,车窗倒映我的脸,我看到微笑爬上了嘴角。

  这个宋国豪,挺有趣的。

  每天早上相遇,成了必然的事情。我没有刻意避开。

  世界杯进行着,意大利、西班牙、英格兰一个接着一个远离大力神杯;他一天接着一天送给我一份体育报。

  我们谈昨天看的球赛,预测哪个球队会最终赢得奖杯,唯独不谈那个号码。

  每一天,他都在报头下写电话号码,我一直不予理会。

  世界杯结束的那个晚上,我看着在日本横滨体育场内欢腾雀跃的巴西人,拿起了手机。

  那个电话号码,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

  我和宋国豪开始交往。他开朗,热情,和我兴趣相投,仿佛上天为我度身订造。

  一个优质的男人,会赚钱,会做家务,还会哄女孩开心,我应该很爱他。

  他不止一次问我,他是不是我最爱的人?

  我看着他期望的眼眸,每次都会点头。他就会像中了五百万这么兴奋。

  我撒谎了。

  他再好,也只是替补。

  最爱的人究竟是谁?

  我不会为了任何男人改变自己,最爱的人是不是我自己?

  站在七十五米蹦极的高台上,纵身跳下的瞬间,我想起的人是月弄影。最爱的人是不是她?

  她是我的前世,我是她的今生,也许我们最爱的依然还是自己。

  在交往了半年之后,宋国豪向我求婚了。

  在人民广场人来人往的喷水池边,他单膝跪地,双眼热切得凝视我。

  周围的人都在好奇得窥探,我的脸颊很烫。

  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非我所愿。他就不能换个场合吗?

  “嫁给我,颂元。”他再次开口道。

  我接过了玫瑰,将手伸向他。他起身,将我拥进怀中,周围响起了掌声。

  我的脸埋在他的怀中,闻着他毛衣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这样……还不错吧?

  我们要去民政局登记结婚了。他说时时刻刻担心我会掉头而去,结婚证书是他的安心丸。

  我笑了,曾几何时我竟然也会让男人担心?一笑之后,我听话得去单位开了介绍信,等着明天去民政局。

  今夜星空灿烂,我的心情却难以言喻。混合着紧张、兴奋,还有一点点的茫然。

  我的未来和这个男人将紧密联系在一起。寻寻觅觅,旁观男人的背叛之后,我竟然还是相信了爱情。

  “对于他,你还满意吗?”一个久违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我抬头,看到电脑台上坐着的女子——明眸善徕,眉目如画,巧笑俨然。

  “月弄影,是你让我们相遇的吧?”我猜测了半年,今天终于可以求证了。

  她掠了掠长发,风情万千。“你满意吗?”

  我不置可否,只是笑笑。聪明若她,应该理解我的意思。

  这个男人如果真是她为我挑选的,既然能让挑剔的她满意,那么我还会有什么怨言?

  对于男人的负心薄情,她一向比我更深恶痛绝。

  她对着我伸出手,掌心上有一个精巧的玻璃小瓶。“这是百年好合,让他喝下,他永远不会背叛。”

  我只要伸手接过,就再也不需要担心爱情的变数,婚姻的牢固。我会拥有一个至死都深爱我的男人。

  “不必了。”我摇头拒绝,“真有这么一天,我坦然接受。”

  她也笑了,仿佛早已料到我会拒绝。“你这一生,会比我快乐。”她叹息道。

  我看着她,“答应我一件事,弄影。到我死的那天,我希望你能给我送一杯醉生梦死。”

  月弄影点了点头,“我一定不会忘记。”

  世上本来没有伤你的那把剑,当你爱一个人胜于自己时,他才能成为伤害你的人。

  前世今生,我们是分离太久的灵魂。我和她相遇,从此学会如何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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